那天夜裡,胡苓是被一陣心跳聲,驚醒的。
她睜開眼。
窗外,一片死寂。
沒有風,沒有蟬鳴,連往日巷口打更人的梆子聲,都停了。
胡苓躺在床上,聽見自己的心,一下一下,跳得又急又亂。
不對勁。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
璃月港的夜,黑得不正常。
往日這個時候,碼頭上還該有幾點漁火,街尾的燈籠也該亮著幾盞。今晚,所有燈火盡數湮滅,整座城池死寂沉沉,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死死按進了濃墨里。
北邊,天穹之下,有一點微光,一閃,滅了。
胡苓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方向。
黃金屋。
那兩個字,像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她太清楚,那裡今晚會發生什麼了。
前世遊戲裡,那扇黃金巨門一開,整條璃月主線,就被推到了最兇險的地方。
而這一世,她得趕在那扇門被血染紅之前,先一步進去。
她站在窗前,手腳,一點一點涼下去。
來了。
這一刻,終究還是來了。
前世的遊戲裡,今晚,是璃月主線最難翻過去的一頁。
達達利亞會孤身闖黃金屋,探尋岩神隕落的真相,奪取神之心。
那具存放於此的仙祖法蛻,內里空空如也。
隨後,他會和趕來的旅行者,正面撞上。
水刃,斷流,魔王武裝。
那場戰鬥,她隔著屏幕,刷了不知多少遍。每一個轉場,每一句台詞,她都背得出來。
她也記得結局。
在黃金屋打架、放出奧賽爾的時候,他完全不知道鍾離和女皇簽過契約。
他的計劃:靠武力搶到神之心,為此不惜掀起災禍,以為神之心藏在仙祖法蛻裡面。打完黃金屋才發現殼子裡是空的。
等璃月全部風波平息,他負傷回到北國銀行,女士、鍾離、旅行者都在場的時候,真相才攤開在他眼前 。
鍾離坦白自己就是岩神,當場親手把岩神之心交給女士,講清楚這是早就和冰之女皇定好的契約。
胡苓的喉嚨,緊了緊。
她知道得太多了。
前世玩到這裡的時候,她還只是個隔著屏幕的玩家。
胡苓閉了閉眼。
她不能讓那場最壞的事,再發生一遍。
無論如何,都不能。
而這一次,她沒有隔著屏幕。
這一次,她能伸手。
胡苓的手指,攥緊了窗沿。
她必須去。
去攔住他,攔住那場最壞的對決。
這話,她對自己說了不下十遍。
可她自己心裡也清楚,這一去,會徹底偏移既定的命運軌跡。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胡苓抬手,摸了摸發間那枚蝴蝶髮飾。
今晚之後,這一切,或許都要變。
她回身,抓起枕邊的長槍,沒有點燈,摸黑下了樓。
後院靜悄悄的。
胡苓貼著牆根,穿過迴廊。
路過胡桃房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秒。
屋裡,傳來姐姐均勻的呼吸聲。
胡苓握緊了槍桿。
姐,等我回來。
她沒敢驚動任何人,翻出後牆,朝黃金屋的方向,撒腿跑去。
夜風灌進領口,冷得人清醒。
她跑過空蕩蕩的長街,跑過熄了燈的酒樓,跑過北邊那座,已經閉門謝客的北國銀行。
那棟樓里,燈也是滅的。
胡苓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那個橘頭髮的男人,早就不在裡面了。
他此刻,正在黃金屋。
她跑得更快了些。
沒有回頭。
夜風裡,一些畫面,不受控制地,往她腦子裡鑽。
碼頭初遇那天,他彎下腰,笑盈盈地問路。
歸離原那夜,他收起笑,冷著臉問她,一個人面對這種東西,你以為你是誰。
還有那個星空下的晚上,他坐在她旁邊,講至冬國的家,講他的弟弟妹妹們。
那時候的達達利亞,不是愚人眾的執行官。
只是一個,有點笨拙的,異國青年。
胡苓把這些畫面,一個一個,按了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黃金屋,在璃月港西北的群山里。
帝君的仙祖法蛻,被安置在那座,用黃金砌成的大殿裡。
山道兩旁,平日點著引路的石燈。今晚,這些燈全滅了。
胡苓摸黑往上,一路小跑。
越往上,山風越涼,帶著一股潮濕的、冰涼的腥氣。
等到了半山腰,她聞到了一股,不該有的味道。
血。
她慢下腳步,借著雲縫裡漏下的一點月光,看清了腳下的路。
千岩軍。
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有人還醒著,捂著傷口,低低地呻吟。有人一動不動。散落的兵器,半截火把,一直鋪到山道的盡頭。
胡苓的心,懸了起來。
這些人,都是被一個人放倒的。
她知道是誰。
她沒有停留,繞過那些倒下的士兵,繼續往上。
她分不清,自己心裡翻湧的,到底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麼。
那傢伙,明明可以不用傷這麼多人的。
可他偏偏,選了最莽的一條路。
胡苓蹲下身,扶起一個還醒著的千岩軍,讓他靠上山壁。
「別動,「她低聲說,「會有人來。「
那士兵張了張嘴,喉嚨里滾出一句:「快、快去攔他。」
胡苓點點頭,直起身。
她抬頭,望了望山頂那座,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的大殿。
那裡,有個人,正在做一件,會讓所有人都追悔莫及的事。
越靠近山頂,那股熟悉的、濕潤的氣息,就越重。
水元素。
達達利亞,已經動過手了。
胡苓咬著牙,加快了腳步。
山風從大殿的方向吹下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不是沒怕過。
前世打這個副本的時候,她隔著屏幕,都會手心冒汗。
可現在,她沒空害怕。
晚了,就來不及了。
她最後望了一眼,山腳下那片黑沉沉的璃月港。
那裡,有她的姐姐,有往生堂,有她這一世,拼了命也要護住的一切。
而山頂上,有一個人,正等著她。
胡苓不再猶豫,抬腳,朝那扇半掩的巨門,走了過去。
她這輩子,很少做沒把握的事。
可這一次,她願意賭。
黃金屋的巨門,開著一道縫。
她側身,閃了進去。
大殿裡,靜得可怕。
黃金的牆面,映著幾盞長明燈,把整個空間,照成一片晃眼的金色。
大殿中央,一具巍峨肅穆的人形軀殼靜靜佇立。
那是岩王帝君褪下的仙祖法蛻,是整座璃月都為之肅穆的神聖遺骸。
胡苓只看了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具世人敬畏的仙軀,早已是空無一物的殼。
前世遊戲裡,她早看過這個場面。這裡沒有神之心,只是帝君刻意留下、用來布局自己假死的。
而仙祖法蛻的前面,站著一個人。
橘色的短髮,被汗水,貼在額角。
達達利亞。
他背對著她,手按在那具仙軀上,一動不動。
胡苓站在門口,握著槍的手,指節發白。
她張了張嘴。
「達達利亞。「
那三個字,在空蕩蕩的大殿裡,來回撞了幾下。
他,轉過身來。
看見她的那一瞬間,達達利亞的眼裡,閃過一絲錯愕。
「胡苓?「
他的聲音,有點啞。
「你不該來這裡。「
胡苓握著槍,沒動。
「我知道。「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穩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但你在找的東西,不在這裡。「
達達利亞看著她,沒說話。
那雙藍色的眼睛,此刻,盛滿了胡苓看不懂的東西。
胡苓往前走了一步。
「岩神的神之心,是一步棋。「
「你下錯了方向。「
達達利亞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瞬間,他身上那點,屬於「公子「的、懶洋洋的東西,全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鋒利的、被觸到逆鱗的危險。
「你知道什麼?「
他朝她,邁了一步。
胡苓沒有退。
她能感覺到,四周的水元素,正在一寸一寸,壓過來。
「我知道的,比你多。「她說,「多得多。「
「所以呢?「達達利亞的聲音,壓得極低,「你要攔我?「
「我是來救你。「
胡苓抬起頭,直直地,看進他那雙藍色的眼睛。
「我知道你不是壞人。「
「但你現在做的事,會讓你後悔。「
「後悔?「達達利亞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沒有一點溫度。
「胡苓,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找的東西,對我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胡苓說,「比你以為的,要多。「
「那你更該清楚,別擋我的路。「
他說這話的時候,周身的殺意,已經壓得人喘不過氣。
可胡苓沒躲。
她甚至,又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我非要擋呢?「
達達利亞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她,那雙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胡苓讀不懂的東西。
有怒意,有不解,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遲疑。
達達利亞怔住了。
他看著她,很久。
久到,胡苓幾乎能聽見,這黃金大殿裡,兩個人的呼吸聲。
「你說,我找錯了方向。「他終於開口,「那東西,到底在哪。「
胡苓攥緊了槍。
她張了張口,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清楚,一旦開了這個口,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可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
要麼,眼睜睜看他走進那場註定沒有結果,還會讓整個璃月陷入魔神奧賽爾的災難之中。
要麼,把十四年的秘密,一併撕開。
胡苓選後者。
她握緊了槍,又鬆開。
槍救不了他。
只有真相能。
接下來她要說的話,會把一切都掀翻。
他的身份,岩神的真相,還有她自己,藏了十四年的秘密。
「阿賈克斯。「
她叫出了那個,她不該知道的名字。
達達利亞的臉色,第一次,徹底變了。
「你,到底是誰。「
胡苓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一字一句。
「你想知道答案。「
「我就告訴你。「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