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仙典儀之後的璃月港,像被抽了魂。
街上還是那些人,還是那些攤子,可每個人的腳步都沉了半截。沒人再大聲吆喝,連孩子都不敢亂跑,一個個縮在大人腿邊,拿眼睛偷偷往天上瞟。
好像天上隨時會再掉下什麼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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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苓走了一路,聽見的,都是壓低了嗓門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帝君……」
」別亂說,要掉腦袋的。」
」可那是真的,玉京台那麼多人看著……」
岩王帝君,璃月的基石。
現在,基石碎了。
往生堂,突然門庭若市。
……
來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紀的人。
他們在門口排起長隊,有的揣著地契,有的攥著一把摩拉,有的什麼都沒帶,就空著手來,往大堂里一坐,讓夥計給倒杯茶,然後,慢慢地說出那句:
」堂主啊,我想……先給自己,訂一口棺材。」
人都是這樣。
活著的時候,有神明兜底,再難也能熬。如今神明沒了,人反而開始怕死了,急著想給自己安排個身後事,圖個心安。
胡桃沒有拒絕任何一個人。
她從早忙到晚,接待,登記,寬慰,把每一個名字、每一個生辰、每一個人想要的儀式,一筆一筆,記在往生堂的簿子上。
那個愛笑的胡桃,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往生堂第77代堂主。
她臉上的笑還是那個」往生堂專業笑容」,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只是眼睛下面,多了一層很重的青黑。
胡苓站在一旁,遞茶,遞筆,幫姐姐整理一摞摞的簿子。
她看見姐姐的手,在登記到第六十三個名字的時候,抖了一下。
只一下。
然後,又穩住了。
胡苓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想開口,想叫姐姐歇一歇。
可她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
因為她知道,這個時候,姐姐不會聽。
她是往生堂堂主。全城都慌了神的時候,她是那根得立住的人。
……
第三天傍晚,一頂華麗的轎子,停在了往生堂門口。
來的是凝光的人。
」胡堂主。」那傳話的千岩軍抱拳,」天權大人有請,往生堂堂主列席七星會議。關於帝君……的後事。」
胡桃正在洗手,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
」現在,群玉閣。」
胡桃擦乾手,回頭看胡苓。
」苓苓,跟姐姐一起去。」
胡苓點頭。
她心裡清楚,這場會,不好開。
……
群玉閣,浮在璃月港上空的玉閣。
胡苓是第一次上來。
她沒心思看那滿閣的金玉,只跟在胡桃身後,穿過長長的迴廊,走進一間議事廳。
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凝光坐在主位,一身華服,神色如常,只是眉宇間,比往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刻晴坐在她下手,臉色更沉,手指一下一下,叩著桌面。
其餘幾位七星,有的來了,有的沒來,都肅著臉。
胡桃被引到一處座位,坐下。胡苓站在她身後。
凝光開口,聲音還是那樣,不疾不徐。
」今日請胡堂主來,只為一事。帝君隕落,璃月群龍無首。往生堂執掌璃月葬儀千年,這仙體如何安置,還需堂主拿個章程。」
胡桃坐直了身子。
」天權大人言重了。」她的聲音很穩,」往生堂的職責,是送走該走的人。帝君是璃月的神,不是尋常逝者。這最後一程,往生堂會以最高規格的儀制操辦。」
」只是……」胡桃頓了一下,」神明的葬禮,往生堂也從沒辦過。容我回去,和客卿、和堂里的老人,細細參詳。」
凝光點頭。
」這是自然,有勞堂主。」
刻晴突然開口,語氣里壓著一股火。
」參詳?眼下千岩軍壓不住城裡的恐慌,坊間說什麼的都有。凝光,我們當務之急,是穩住璃月。帝君的後事再體面,也堵不住那幫趁火打劫的。」
她說著,看了胡桃一眼。
」胡堂主,我不是針對你。只是這節骨眼上,璃月要的是法子,不是儀式。」
胡桃沒有惱。
她只是抬起眼,看著刻晴。
」刻晴大人。」她說,」璃月人信了一千年。帝君沒了,信就塌了。往生堂能給的,就是讓這份信,有個體面的收尾。穩人心,靠你們七星;送帝君,靠往生堂。各司其職。」
滿座皆靜。
凝光看著胡桃,眼裡,多了一點東西。
胡苓站在姐姐身後,看著姐姐挺直的脊背。
她忽然覺得,那個平常追著她揉腦袋、滿嘴跑火車的姐姐,此刻,真的很像一個,能扛起一整座城的堂主。
她鼻子有點酸。
……
會議散得很晚。
胡苓和胡桃走出議事廳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迴廊里,一個身影,攔住了她們。
是甘雨。
這位半仙之獸、月海亭的秘書,此刻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很久,又強忍著。
」胡堂主。」她的聲音發著抖,」帝君他……真的……?」
一句話沒說完,尾音已經哽住了。
胡桃上前,握住了甘雨的手。
」甘雨小姐。」胡桃的聲音很輕,」帝君他……不在了。但璃月還在。你還在。」
甘雨終於沒忍住。
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別過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無聲,卻撕心裂肺。
胡苓站在一旁,看著甘雨。
這個活了幾千年的半仙,此刻哭得,像個突然沒了家的孩子。
她的心裡,堵得發慌。
她多想上前,告訴甘雨:別哭,帝君沒死。他就在往生堂喝茶呢。這一切,都是他老人家演的一齣戲。
可她不能說。
一個字都不能說。
她只能攥緊了拳頭,把指甲,掐進掌心裡。
……
接下來的日子,鍾離還是照舊,每天來往生堂喝茶。
風雨不改。
外頭亂成一鍋粥,他坐在往生堂的廊下,捧著一盞茶,看天,看雲,看庭前的那株老樹。
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胡苓有幾次從他身邊經過,都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他幾眼。
鍾離客卿。
您可真是,天塌下來,還能面不改色地品茶。
這天,胡苓終於沒忍住。
她在往生堂的走廊上,攔住了鍾離。
」鍾離客卿。」
鍾離停下腳步,看著她。
」何事?」
」你……什麼都不做嗎?」胡苓的聲音,有點發緊,」帝君沒了,璃月亂了。往生堂門口,天天排著隊。我姐姐,已經三天沒睡過一個整覺了。您……」
她說不下去了。
她想說的是:您就是那個」隕落」的帝君。您就站在這裡,看著您的子民哭,看著您的部下崩潰,看著這座城市一點一點亂下去。
您真的,什麼都不做嗎?
鍾離看著她。
那雙鎏金般的眼睛,很深,很靜。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胡苓。」
他沒有叫她」二小姐」,也沒有叫她」苓苓」。他就這麼直呼其名,聲音里,帶著一種胡苓從沒聽過的、很淡很淡的疲憊。
」有些契約,需要時間來完成。」
胡苓怔住了。
契約。
又是契約。
她張了張嘴,想追問,想問這契約到底是什麼,想問璃月要亂到什麼時候,想問您到底什麼時候才肯」回來」。
可鍾離已經轉過身。
」好好照看你姐姐。」他說,」也照看好自己。」
他的身影,沿著走廊,慢慢地走遠了。
胡苓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胸口那團壓了十幾天的石頭,越積越沉。
她什麼都懂。
又什麼都做不了。
……
那天深夜,胡苓被一點極輕的聲響驚醒了。
她睜開眼。
是胡桃。
姐姐不知道什麼時候,無聲地走到了她床邊,然後,從背後,抱住了她。
很輕,很輕。
像怕吵醒她。
胡桃把臉,埋進胡苓的肩窩裡。
沒有說話。
胡苓也沒有說話。
她只是反手,握住了姐姐搭在她腰上的手。
那雙手,很涼。
窗外,璃月港的燈火,還亮著。
一片一片,像往常一樣。
只是,胡苓知道,這滿城的燈里,少了一盞。
那一盞,點了一千年,叫璃月人再黑的路,都不害怕的燈。
神明的燈。
滅了。
兩姐妹就這麼在黑暗裡,靜靜地抱著。
誰都沒有哭。
誰也沒有說話。
可胡苓覺得,這一刻,比任何一句安慰,都更有用。
因為至少,她們還有彼此。
……
而此刻,北國銀行的地下,一場針對璃月權力真空的部署,正在夜色里,悄然展開。
胡苓不會知道,那雙手此刻正在陰影里簽下的一道道密令里,會反覆出現同一個名字。
往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