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佑澤!」
她的聲音從車簾的縫隙里鑽出去,帶著壓不住的嗔怒和羞惱。
「那你親我幹嘛?!」
帘子外面傳來菱荷吃驚的聲音,「小姐?!您、剛才......」
「哎呀!他混蛋!」姒嫣羞憤欲死,用帕子捂住臉。
她咬著下唇,咬到一半又想起他剛剛含過那裡,趕緊鬆開。
那句帶著女兒家特有的嬌羞的話,清晰地傳入了江佑澤的耳朵里。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嘴角下意識勾起,眼神還帶著方才的親昵。
他的卿卿唇很軟,很甜。
可惜,他這輩子再也吻不到了。
他垂下眼,將那個弧度狠狠壓下去,轉身朝騾車走去。
馬車裡,姒嫣捂著臉的手指悄悄張開一條縫。
她偷偷看出去,目光穿過晃動的車簾縫隙,追上了那個灰藍色的背影。
巷口的晨光已經完全亮起來了,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
瘦得能看見肩胛骨的形狀,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
剛才親她的時候手扣在她後腦勺上,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現在說走就走,連頭都不回一下。
行!
江佑澤,你可真行!
「回府!」姒嫣把帕子從臉上扯下來,聲音又清又脆,「快點!」
車夫應了一聲,鞭子在空中甩了個響,馬車掉頭往回走。
菱荷坐在旁邊,歪著腦袋偷偷覷著自家小姐的臉色。
先是看見小姐氣鼓鼓地抱著胳膊靠在車壁上。
腮幫子微微嘟起,像是誰欠了她八百兩銀子。
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怎麼壓都壓不住,眼裡還亮晶晶的。
菱荷趕緊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江公子膽子也太大了,小姐好像......也沒怎麼真的生氣嘛。
姒嫣靠在車壁上,手指不自覺地碰了碰嘴唇,又趕緊放下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腦子裡還在轉江佑澤最後那句話。
「別等我了。」
說得那麼認真,那麼決絕。
好像他真的捨得似的。
「菱荷。」
菱荷趕緊把腦袋湊過來,臉上的表情介于震驚和八卦之間。
「奴婢在!」
姒嫣揪著皺巴巴的帕子,翻過來覆過去地揉,揉了半晌才開口。
「你說他讓我別等他,是不是在考驗我?」
菱荷眨巴眨巴眼,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一臉懵懂:「奴婢沒聽明白……」
「就是那種!」姒嫣坐直身子,用手比劃了一下,手勢又快又亂。
「嘴上說不要,其實心裡想得要命!就是那種——欲擒故縱!口是心非!以退為進!」
菱荷的表情顯示她不太懂,但還是識趣地點了點頭。
「哦......奴婢懂了!」
姒嫣得到了認同,滿意地靠回車壁上。
想到夢裡她真的沒有等他的後果,身體就打了個寒顫。
「我要是真不等了,他回頭得了勢第一個收拾的就是我!」
菱荷想了想,覺得小姐說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裡不對。
「那您還等嗎?」
「當然等!」姒嫣把腰間的玉佩握在手心裡。
她的下巴往上一抬,眼神里的篤定比任何時候都亮。
「我等死他!」
這一等便是三年。
三年的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夢裡的江佑澤耗盡八年的時間,才坐到九千歲的位置上。
如今才過了不到一半的時間,姒嫣都等得有些麻木了。
她有時候會對著鏡子發一會兒呆,然後問菱荷。
「你說他現在長什麼樣了?會不會更瘦?還是......」
菱荷每次都認真地想一想,然後答:「肯定還是好看的,江公子那樣的人,根本不會丑。」
姒嫣就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往臉上撲粉。
「小姐,永寧侯府送來的帖子,邀請您後日赴詩會,要應下嗎?」
芰荷拿著鎏金帖子走進來,遞到了姒嫣的跟前。
還沒等她接過,菱荷的臉色就變了。
她把手裡的雞毛撣子往桌上一拍,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又來了!這都第幾次了!」
她的語氣充滿著憤恨,想到每次詩會的情景就令她咬牙切齒。
「那些人純粹就是為了羞辱小姐!奴婢聽著都想撕了她們的嘴!」
京城裡的高門貴女總是借著詩會、花會、賞樂的由頭髮出請帖。
席間都在取笑小姐和太監的事。
用玩笑話說出來,卻字字都往人心窩子裡戳。
姒嫣接過帖子翻了翻,隨手扔到妝奩旁邊,表情淡淡的。
「去,幹嘛不去。」
「小姐!」菱荷氣得直跺腳,眼眶都跟著紅了。
「您每回去了回來都會被氣哭!幹嘛還要去受那份罪?」
「哭歸哭,去歸去。」姒嫣對著銅鏡把耳墜子換了一副,左右照了照。
「我不去,她們背後編排我,我去了,她們當面編排我。」
這三年,京城貴女圈子裡的人把她的笑話當了下酒菜。
一開始還顧忌著她爹是尚書,說得委婉些。
後來見她爹在朝堂上被聖上斥責了幾回,連委婉都不委婉了。
直接問她打算什麼時候給太監生個兒子。
她拿起妝奩上的口脂盒子,指尖沾了一點往唇上點。
「去了至少還能知道是誰。」
畢竟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姒嫣起身來到衣櫃前,一件件衣裙翻過去,全都不滿意。
三年來她沒做過一件新衣裳。
倒不是尚書府拿不出這筆錢,而是她主動跟姒母說不用做了。
姒母每回拿了月銀要給她裁新衣。
她就說舊衣裳還能穿,把錢折成銀票給她就好。
姒母心疼得直掉眼淚,拉著她的手說:「嫣兒你這是何苦啊......」
姒父對此屢屢嘆氣,在書房裡轉了半夜的圈。
說養了個閨女跟養了個無底洞似的,錢全往宮裡填。
可每回發完牢騷,他還是會把銀票接過去。
下朝後繞到內務府,托相熟的太監轉交。
回來還要板著臉跟姒嫣說一句「下不為例」,然後下次繼續。
「小姐,那詩會您穿什麼?」芰荷幫她翻找著衣服。
姒嫣又看了一眼衣櫃,從最裡面扯出一件半舊的杏色褙子。
雖然有些舊了,但料子是好料子,就是裙擺邊角磨得有點毛。
穿在她身上亭亭玉立的,不仔細看倒也不明顯。
「就這件吧,反正她們又不是來看我穿什麼的。」
她就算披個麻袋去,她們也能找出角度來取笑。
說她是替宮裡頭那位守喪呢。
既然橫豎都要被笑,穿什麼又有什麼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