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想讓她走

2026-09-10 15:27:33 作者: 七一妤
  姒嫣舉著湯勺的手僵在半空。

  要不是做了那個夢,她現在肯定順著台階就下了,而且下得比誰都麻利。

  人家都主動開口放她走了,還不趕緊把玉佩撂下跑?

  多待一秒都是傻子。

  但她沒跑。

  她把湯勺往碗裡一擱,往前湊近了些,幾乎要貼到他身側。

  「誰說我要退婚了?」

  她抬起臉,淚珠子還掛在睫毛上,表情卻從委屈變成了惱怒。

  江佑澤慢慢地轉過頭來,沉寂的眼底露出一絲愕然。

  「你不想退婚?」

  姒嫣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想。」

  想也沒用。

  「江家沒了。」

  他再也不是那個風光霽月、令人艷羨的江家二公子。

  不是那個騎馬遊街、滿城爭看的狀元郎。

  而是一個階下囚,甚至還是——

  他握緊了拳頭,低頭看著囚褲上那些乾涸的血跡。

  那是從他身體裡流出來的血,帶走的不僅僅是他的一部分。

  還有他十七年所有的驕傲、尊嚴、前程,和站在她面前說「我娶你」的資格。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滾,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是閹人。」

  他說完就閉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發顫。

  他不敢看她的反應。

  他怕看到她臉上的嫌棄,怕看到她眼裡的恐懼。

  更怕看到她因為這兩個字而終於下定決心退婚。

  哪怕他剛才親口說了「退婚的事我應了就是」。

  可只要她還沒走,只要玉佩還在她腰間。

  他心裡就還有一個聲音在卑鄙地、貪婪地、不依不饒地喊著:不想讓她走。

  「我知道。」

  姒嫣重新舀了勺湯,往前遞了遞,碰到他乾裂的嘴唇。


  「但我也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

  江佑澤盯著她看了好幾秒,這張臉他從小看到大,每一個表情他都熟悉。

  他知道她什麼時候在撒謊、什麼時候在賭氣、什麼時候在撒嬌、什麼時候是認真的。

  現在這張臉——是認真的。

  他忽然低低笑出聲來。

  笑得渾身都在抖,扯到傷處也不停,眼眶泛著駭人的紅。

  那雙沉靜到近乎死寂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是他的痛苦。

  「姒嫣,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囚衣、鐐銬、半條命。」

  他把頭往後一仰,後腦勺抵在發霉的牆上,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你跟我說未婚夫?」

  姒嫣咬了咬唇,聲音帶著哽咽:「那你是不想要我了嗎?」

  只要他開口說「是」,她立馬撂下玉佩頭也不回地走。

  真的。

  她已經把選擇權交到他手上了,他不要她,她就不欠他了。

  老天爺來了也不能說她對不起他。

  夢裡那個九千歲要報仇也該報不到她頭上。

  可他沒說話。

  江佑澤就那麼靠牆看著她,呼吸變得又沉又急。

  眼眶紅得快要滴血,偏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稻草被他的手攥成了碎末,從指縫裡簌簌地往下掉。

  說「是」啊。

  說不要她啊。

  說了她就解脫了,他就可以自暴自棄了,他就可以在這間牢房裡安心地爛掉了。

  說啊。

  嘴張開,舌頭抵住上顎,一個音就能解決的事。

  可他張不開嘴。

  不要她?

  他明明想要她想的都快瘋了!想要得心都長成了她的形狀。

  可他現在如何能要?


  他要不起。

  一個閹人,拿什麼娶她?拿什麼護她?拿什麼給她一個家?

  他連自己這副殘軀都護不住,拿什麼給她擋風遮雨?

  他連傳宗接代都做不到,拿什麼做她的丈夫?

  她要是一時心軟嫁了他,日後怎麼辦?

  日日守著一個殘缺不全的男人,被別人指指點點。

  她那麼驕傲的人,怎麼受得了?

  他不怕被她嫌棄,他怕她日後後悔。

  可讓他張開嘴說「不要」——

  他說不出口。

  哪怕只是想想這兩個字,心就疼得他指尖都在發抖。

  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家沒了,前程沒了,身體也殘缺了,什麼都留不住。

  就剩一個她。

  如果連她也走了,他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他張不開嘴說不要,因為那不是真心話。

  可他更張不開嘴說要,因為他沒有資格。

  所以他只能沉默。

  「姒小姐,時辰快到了,出來吧。」

  獄卒的聲音從鐵門外傳進來,鐵鑰匙在他手裡顛得叮噹響。

  「好的,很快。」

  姒嫣放下手裡的湯羹,拿起帕子擦了下臉上的淚。

  抬眼就對上江佑澤閃過一絲不舍的目光。

  很快,像是錯覺。

  她取下腰間的荷包,塞到他的手裡,用力地握住。

  「佑澤哥哥,這是我攢了好久的銀票,你入宮後拿去換個好的差事。」

  她壓低聲音湊近他,將打聽到的事全都說出來。

  江佑澤聽得直皺眉頭,低頭看著手裡那個荷包。

  料子是上好的雲錦,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她的手藝。

  荷包鼓鼓囊囊的,捏一下,裡頭銀票的厚度讓他指尖發麻。

  她這是燒糊塗了嗎?竟然當了所有首飾?

  這丫頭有多愛美,他比誰都清楚。

  從前為了一支累絲金釵,能跟他念叨半個月。

  他故意逗她,裝作沒聽見。

  她就氣鼓鼓地瞪他,瞪到他自己繃不住笑出來。

  最後還是托人從江南帶回來才哄好。

  現在她說全當了,拿來給他打通關係。

  獄卒又在外頭催了一聲,這回語氣急了些。

  姒嫣知道不能再待了,站起身來,裙擺沾了一圈的稻草屑。

  她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他的身上,攏了攏領口,系上帶子。

  「夜裡涼,照顧好自己。」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下巴,新冒出來的胡茬扎得她指腹微微發癢。

  「東西你收好,銀子藏嚴實了,別被人摸走。」

  走到牢門口她又回過頭,眼中含淚,依依不捨。

  「佑澤哥哥,我等你。」

  說完也不等他回話,提起裙擺就跑出了牢獄。

  腳步聲在甬道里越來越遠,混著獄卒關門落鎖的聲響。

  江佑澤靠坐在發霉的牆上,眼睛還盯著她消失的方向。

  他攥緊了手裡的荷包,雲錦的面料捏出了深深的褶子。

  斗篷上沾著的桂花頭油味兒還繞在他鼻尖,甜得他喉嚨發緊。

  等他?

  他都這副模樣了,她還等他什麼?

  她難道不知道,她說的這個「等」字,可能會讓她等上一輩子。

  等到青絲變白髮,等到紅顏變枯骨,等到一座空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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