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月光並不明亮,興許和幾朵烏雲有關。
陳建安冒著冷汗的同時,下意識回頭看去,心說也不是中元節,總不至於有什么女鬼。
好在年輕人眼力好,只片刻就瞧出來站在側門前的是穿著碎花睡裙的張琳婉。
頓時鬆了口氣,可這和見了鬼也沒多大區別,上次醉酒留宿此地,半夜找水碰見了對方,今日又是如此,多少有些巧合。
時已深秋,涼風陣陣,陳建安摸了下微冷的手臂,站在原地有些不知該進還是該退,卻聽見姑娘說了句。
「建安哥,你不去嗎?」
張琳婉走了過來,沒等回答,又是說道。
「那我去了。」
「行。」陳建安只能是點頭。
張琳婉沒說話,兀自掀起帘子走了進去,蹲下的時候,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些發燙,真不曉得自己是怎麼變得有這麼大的膽子。
實際上,等著建安哥用完之後,自己再悄摸摸出去,顯然是個更好的選擇。
只是聽到那聲刻意的咳嗽後,她實在沒忍住笑了出來,某人分明是吃了上次的虧,這次小心翼翼地。
是生怕看到什麼不該看的麼?
再往後就有些亂了,自己為了掩飾這份慌亂和尷尬竟然搶先用了廁所。
捂著臉解決完,張琳婉起身掀開帘子出去,卻沒有見到任何人影。
姑娘抿了抿唇,心說這人不會是不好意思直接溜了吧,輕輕皺了下鼻子,張琳婉跨步準備進屋。
恰在此時,遮掩月亮的雲被風吹開了些,而凌晨兩點多又是月上中天的時候,天地間頓時像是被蓋上了層瑩光。
而在桂花樹後背身坐著的陳建安,也被將要進門的姑娘給發現。
「建安哥,你在這裡幹嘛?」
張琳婉嘴角勾起絲弧度,走過去問道。
「咳,就吹吹風。」
陳建安信口胡說,他是不想進進出出鬧出動靜,畢竟那個側門年頭久了,稍動一下就吱嘎作響。
可站在廁所不遠的地方,這會兒安靜得連蟬鳴蛙叫都沒了,清晰能聽見潺潺溪水流淌的聲音,避免尷尬,他想起院子另外一邊有個隨便修過的青石,於是躲了過去。
沒想到還是給對方發現了,電光火石間,只能是胡謅個理由。
「哦,我好了,你去吧。」張琳婉也沒多問,輕聲說道。
聞言,陳建安趕緊起身走人。
只是出來之後,卻見對方還在那裡站著,正捏著桂花的枝子低頭輕嗅。
月光瑩瑩,不似日光明亮,看得不咋清楚,可陳建安分明又是從姑娘隱在花枝後的表情中,感覺到了一絲化不去的愁緒。
想了想,他還是走了過去。
「建安哥,你真的不和茉茉姐繼續談下去了嗎?」
桂花枝頭晃動,銀桂的花瓣簌簌落下幾片,是張琳婉鬆開了花枝,同時,低聲問道。
「對。」
陳建安點了點頭,隨後加了句解釋。
「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情,到了這一步,可謂是覆水難收。」
好馬還不吃回頭草。
「What is done cannot be undone。」張琳婉忽而冒出來一句英語。
陳建安笑了下,行吧,這就算是老師和學生的月下對話。
說不定未來學生考的好,能成為一段佳話,他可是聽說,外語補上來之後,塔寨中學的老師甚至表示,姑娘有衝擊狀元的可能。
「婉婉,你晚上睡得不好嗎?」
陳建安是覺得事情略些巧了些,於是問問,年紀輕輕的頻繁夜尿,可不是件好事。
他要不是因為喝了酒,中間都不帶醒的。
「有點。」
張琳婉點點頭,抿唇輕聲說道。
「睡得比較淺,聽到開門的動靜,所以就醒了。」
醒了之後,鬼使神差地就起了床,這件事,她不好意思說出口。
或許在吃過晚飯之後,她就有點想問剛剛那個問題,明明看起來很般配的兩個人,竟然會如此決絕。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的性子過於綿軟,很羨慕茉茉姐那份不可奪其志的韌性。
想到此前在姑娘眸子裡面瞥見的那一抹哀愁,以及今夜輕嗅桂花的樣子,陳建安在片刻的猶豫後,問道。
「是有什麼心事嗎?」
這個年紀,多愁善感可以理解,甚至為賦新詞強說愁,可陳建安是覺得,並不只是傷春悲秋。
張叔三十多歲得女,或許日常溝通有代溝?
自己嘗試問上一句,要是不說,那就罷了。
「心事...」
聞言,張琳婉的眸子閃了閃,正準備說話,卻聽見側門邊傳來腳步聲以及沉重的呼吸聲。
片刻後,張興華的身影出現。
他走到廁所前,假意咳嗽了聲,見無人回應,徑直掀開帘子進去。
陳建安這會兒稍微有些心慌,大晚上的不睡覺,和人家女兒在外面聊天。
即便是可以解釋,也難免顯得怪怪的。
直接溜回屋裡,動靜大還顯得心虛,更不可取。
進退兩難了屬於是。
這時。
張琳婉拉了下陳建安的衣角,示意往後靠兩步,正好有幾根木材架在牆邊。
誰都沒說話,可都默契地靠了過去,躲在陰影處。
死馬當活馬醫吧,真被發現了...又沒幹嘛,心虛什麼?
腳步聲再次響起,甚至還能聽見張興華吐了口唾沫,兩人下意識縮了縮身子。
而風驟起,桂樹搖擺銀瓣垂落,灑下的月光卻在此時陡然間消失,院內黑沉沉一片。
陳建安此刻不僅僅是嗅到來自桂花的冷香,更是聞到身側姑娘散出的類似於梔子的香氣,乾淨素雅,還帶著些許溫柔。
腳步聲消失,兩人站起身來。
默契地沒馬上進屋,立於桂樹下片刻,張琳婉往回走了幾步,忽而頓住,回頭淺笑。
「女兒家的心事,怎麼好和別人說...」
陳建安心說也是,正想表示自己的冒昧,卻又聽見姑娘說。
「以後吧,如果有機會的話。」
月影搖動,陳建安等到姑娘身影消失之後,才是默然進屋。
倒頭睡在床上,可鼻尖卻似有似無縈繞著些許幽香,分不清是院裡飄來的桂花香,亦或者女子香。
......
翌日。
天蒙蒙亮,雞才鳴叫過一陣。
山間小村縈繞著層層薄霧。
張茉拎著包,在塘壩邊站了半晌,又看了眼張興華家的屋子。
轉身往村口走去,上了最早的班車。
於各種小攤小販的吆喝聲中,找到了自己要去的宿舍大院。
上了二樓,敲門。
開門的是準備出去散步的李修齊,覺得姑娘有些眼熟,沉吟片刻後問道。
「你是張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