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地魔至今還清晰記得前世雷古勒斯接受黑魔標記時的場景。
少年蜷縮在他腳邊痛苦低吟,卻仍掙扎著爬過來親吻他的袍角。
他攥緊雷古勒斯的下巴,迫使他盈滿水光的杏眼看向他的猩紅蛇眼。
憧憬、崇敬、愛慕、欽佩,那雙灰藍杏眼純粹得令人發笑——在這個充滿算計的世界裡,竟還有人如此天真地相信著「純血榮耀」的謊言。
連為他狂熱的貝拉特里克斯,也在汲汲追求著利益和權勢,內心充斥著成為王后的野心。
雖然雷古勒斯竟如此愚蠢,愚蠢至極,但他這純粹的孺慕之情確實極大取悅了黑魔王。
伏地魔善於用攝魂取念讀取人心,人人都有陰暗面,旁人的陰暗令他作嘔,旁人的善良更令他作嘔。但雷古勒斯的陰暗讓他發笑,雷古勒斯的善良也令他發笑。
人人都會撒謊,旁人的謊言喚起他的雷霆之怒,但雷古勒斯,只有雷古勒斯,即使擁有小小謊言,也讓他倍感愉悅。
有時伏地魔會想,如果他出生時,也有貴重的身份和富可敵國的財富,即使不受親人重視,他現在會是什麼樣呢?
估計他早就已經讓這腐朽的世界匍匐在他腳下瑟瑟發抖。
何至於受制於人這麼久?
總之不會像眼前這個野心裡透著幼稚的青年,單純的接受父母的安排,輕而易舉地信任別人,滿心地相信黑魔王說過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吧。
他摧毀了許多人所謂的情和愛,當然能輕而易舉地摧毀雷古勒斯的,但他沒有。
或許把寵物摧毀更能讓他快活,但伏地魔最終還是沒有這樣做。
他把雷古勒斯留在身別,當貝拉特里克斯在戰場前線衝鋒陷陣的時候,他甚至拒絕了寵物主動請纓的請求。
戰爭殘酷的真面目會嚇著他的寵物,到目前為止,他還沒養膩歪,還輪不到他的愛寵刀尖上走鋼絲。
可他的小寵物是怎麼突然消失的呢?
明明沒有任何任務,明明呆在他身邊,只是做做他喜愛的鍊金製品,不會有任何風險。
是違背了他的命令,擅自行動了?伏地魔發了很大的火,所有食死徒都挨了鑽心咒。
他知道雷爾一直想立功,但這不是違背伏地魔大人命令的理由。是他的寵信讓寵物不知天高地厚了!
等雷古勒斯回來,定要讓他也嘗嘗鑽心剜骨的滋味。
如果寵物更聽話,或許伏地魔大人下次會待他出征,滿足他的小小請求。
他把本想託付給愛寵的日記本交給了盧修斯,把赫奇帕奇金杯交給了他的堂姐貝拉特里克斯。等雷爾回來後,就會知道他究竟錯過了怎樣的恩典。
可雷古勒斯已經消失了,再也沒有回來。
無所謂,全都無所謂!
只是一個寵物而已,黑魔王大人想要的話多的是。
……
今晚,當他離開修復靈魂的法陣,無聲無息地幻影移行出現在布萊克家的大宴會廳。
當他在幻身咒效果下,默默注視著少年雷古勒斯擁著同齡女孩兒們翩翩起舞,伏地魔久違地想起前世失去這個小寵物之時,他的那種勃然怒氣。
前世,在用鑽心咒把眾人翻來覆去地折磨過後,他把這種來勢洶洶的怒火統統歸咎於對違逆他命令的厭惡。
直到此刻,當雷古勒斯畢恭畢敬走在他身側,伏地魔才後知後覺地隱約意識到,那怒氣背後隱隱約約潛藏著微弱的痛苦,失去愛寵的痛苦,那是他被魂器和黑魔法割裂摧毀的人性。
如今,他重生而來,翻遍古籍,開始嘗試終止他的魂器長生試驗。
他用了近兩個月的時間,才逐漸把赫奇帕奇金杯里的靈魂強行吸走一小部分。
過程異常痛苦,他的靈魂已經徹底分裂成六片,最大的一片主魂與其他五個魂器完全獨立。
現在,靈魂四分五裂的裂痕無法修補,但魔力組成的絲線將兩片靈魂強硬拼湊縫合。
每一分、每一秒,主魂與赫奇帕奇金杯里魂器融合之處,都如烈火炙烤、如蚊蟲叮咬,酸癢難耐、痛苦萬分,連他親自刻畫的法陣也無法修復,那是常人難以想像的折磨。
但這種折磨,比不過他主魂被剝離了肉體,比幽靈還不如,比最卑微的遊魂還不如,虛弱地在阿爾巴尼亞森林飄蕩十年之久的屈辱。
在施展了另外一些黑魔法後,這種折磨也讓他更為強大。如今,他的主魂與另外四個魂器的聯繫無比緊密,任何異常他都會立刻發現。
現在看來,他的靈魂融合還帶來了新的效果,讓他重新感知到了部分人性。
人性的一部分是痛苦,那是他已經許久不曾感受過的心痛。
人性的本質更是軟弱,而黑魔王唾棄這種軟弱。
他的小寵物前世不經批准就隻身犯險,徹底離開了主人,真該狠狠挨罰。
「大人,您要在這涼亭中享用些食物嗎?」雷古勒斯忐忑的聲音將伏地魔幽深的思緒拉回現實。
兩人已經來到一處風景優美、僻靜宜人的涼亭。
月上枝頭,仙子在燈籠里歌唱,螢火蟲和仙子不停撲扇的翅膀留下明亮光點,照亮四周美景,似乎在下一場亮晶晶的雨。
可能由於他遲遲沒有回覆,雷古勒斯抬頭怯怯地看向自己。伏地魔眯起眼睛,竟然產生了一種荒誕的想法,那就是,這世間任何美景都不足以與雷古勒斯濕潤的杏眼,和那眼裡的孺慕之情相媲美。
「可以。」他抬起蒼白地近乎透明、骨節分明的大手,極其溫柔地撫過雷古勒斯額前柔軟微卷的黑髮。
當那隻冰冷修長的手觸碰髮絲的瞬間,雷古勒斯控制不住地戰慄了一瞬。不是出於恐懼,而是深深的震驚與荒謬!
——黑魔王怎會對一個初見的一年級少年如此親昵?
前世,作為侍奉在黑魔王身邊的近臣,雷古勒斯也曾得到這樣「溫柔而親昵」的觸碰——通常是在他獻上精妙的鍊金成果後,那是一種對「寵物」出色表現的嘉獎,是主人對工具滿意時施捨的恩典。
偉大的黑魔王對他青睞有加——這也是雷古勒斯曾被深深迷惑的緣故之一。
但現在,他只是一個初次見面的、毫無價值的少年!他不是布萊克繼承人!他甚至都還沒入學!黑魔王為何要對他「紆尊降貴」到如此地步?這完全違背了黑魔王冷酷自大、視眾生為螻蟻的性格!
震驚之下,雷古勒斯渾身僵硬。大腦封閉術瘋狂運轉,將他的驚疑死死鎖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