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站在主臥門口,看著厲沉舟指著的那間浴室。
她把手伸進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里,用力一拽,扯出一條邊緣已經起球的黃色毛巾。
「我自己帶了。」蘇晚棠把毛巾抖開,展示在厲沉舟面前,「九塊九三條,純棉吸水,不掉毛。厲教授,你的高檔浴巾自己留著慢慢用。」
厲沉舟視線落在那條起球的毛巾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去洗。」厲沉舟轉身走向衣櫃,拉開櫃門拿換洗衣物。
蘇晚棠抱著自己的睡衣鑽進浴室,反手把門鎖死,還用力拽了兩下門把手確認。
半小時後,浴室門打開。
蘇晚棠穿著一套印著海綿寶寶的純棉長袖長褲睡衣走出來。睡衣洗得有些褪色,領口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把脖子捂得嚴嚴實實。
厲沉舟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全英文的學術期刊。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蘇晚棠擦著頭髮,走到床邊,把那床兩米寬的厚冬被抱起來,在床正中間捲成一個長條形的圓柱體。
「厲教授,規矩定好了。」蘇晚棠拍了拍那條被子結界,「楚河漢界。左邊歸我,右邊歸你。誰半夜越過這條線,誰就賠對方十萬塊。」
厲沉舟合上期刊,站起身走向浴室。
「我睡覺很老實。」厲沉舟丟下一句話,關上浴室門。
蘇晚棠撇撇嘴,爬上床的左側,拉過自己帶來的薄毯子蓋好。她拿出手機,點開備忘錄里的記帳本,把今天超市買菜的錢、打車費一筆筆錄進去。
記完帳,她從口袋裡掏出厲沉舟給的那張建設銀行儲蓄卡,翻來覆去地看。
密碼六個零。這男人防範意識太差了。
浴室水聲停止。
厲沉舟推門出來。他換上了一套黑色的絲質睡衣,布料垂墜感極好,貼著寬闊的肩膀和勁瘦的腰線。
蘇晚棠立刻把銀行卡塞進枕頭底下,閉上眼睛裝睡。
床墊微微下陷。厲沉舟在右側躺下。
「啪」的一聲,臥室陷入黑暗。
蘇晚棠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旁邊躺著一個認識不到四十八小時的男人,還是她的專業課老師。這感覺太詭異了。
她豎起耳朵,聽著旁邊的動靜。
厲沉舟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
蘇晚棠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強迫自己數羊。數到第三百隻的時候,困意終於襲來。
凌晨兩點。
厲沉舟睜開眼。
他有嚴重的睡眠障礙。平時需要吃兩粒褪黑素才能勉強入睡,稍微有一點動靜就會驚醒。
今晚他沒吃藥。
黑暗中,一股味道直往他鼻子裡鑽。
不是他慣用的高檔香水味,也不是辦公室里那種提神的乾花香。而是一種極其廉價的、超市打折促銷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
這味道從床的左側飄過來,源源不斷。
厲沉舟皺起眉頭,準備起身去客廳倒杯水。
他剛動了一下,左側的人突然翻了個身。
蘇晚棠在睡夢中覺得冷。九月的江城,夜裡溫度降得快,她只蓋了一條薄毯子。
她本能地尋找熱源。
一條腿越過中間那道厚厚的被子結界,直接搭在了厲沉舟的腰上。
厲沉舟身體瞬間繃緊。
他伸出手,抓住那條穿著海綿寶寶睡褲的腿,準備把她扔回左邊。
手剛碰到她的腳踝,蘇晚棠整個人順勢滾了過來。
她把臉埋進厲沉舟的頸窩,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嘴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嘟囔。
那股廉價的薰衣草味道瞬間將厲沉舟包圍。
厲沉舟推拒的手停在半空。
這味道並不刺鼻,反而帶著一種奇怪的安撫作用。他緊繃的神經居然一點點放鬆下來。
厲沉舟沒有把她推開。
他閉上眼,任由蘇晚棠八爪魚一樣纏在自己身上。
十分鐘後,厲沉舟的呼吸變得平穩綿長。他甚至無意識地偏過頭,下巴抵在蘇晚棠的發頂,長臂一伸,把她往懷裡攬得更緊了一些。
早晨七點。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主臥。
蘇晚棠覺得這一覺睡得特別暖和,懷裡抱著一個巨大的恆溫抱枕,手感極佳,肌肉線條分明。
她舒服地蹭了蹭,準備翻個身。
頭頂突然傳來一道平穩的呼吸聲。
蘇晚棠猛地睜開眼。
入眼是黑色的絲質布料。領口微微敞開,露出清晰的鎖骨。
她眨了眨眼,視線往上移。
厲沉舟那張冷峻的臉近在咫尺。他閉著眼,睫毛很長,平時那種生人勿近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晚棠倒吸一口涼氣,牙齒磕在下嘴唇上。
她低頭檢查自己的姿勢。
右腿橫跨在厲沉舟的腰上,左手摟著他的脖子,整個人幾乎趴在他身上。
而厲沉舟的右手,正穩穩地環在她的腰上。
中間那條作為結界的厚被子,早就被踢到了床尾。
十萬塊!
蘇晚棠腦子裡瞬間炸開這三個字。
她一個月生活費一千五,十萬塊需要她不吃不喝攢五年半。
蘇晚棠屏住呼吸,動作極慢地把搭在厲沉舟腰上的腿收回來。
一寸。兩寸。
腿剛挪到床沿,厲沉舟環在她腰上的手突然收緊。
蘇晚棠整個人被重新按回他懷裡,臉重重地撞上他的胸肌。
「跑什麼?」
頭頂傳來厲沉舟的聲音。剛睡醒,嗓音帶著明顯的顆粒感。
蘇晚棠僵在原地。
她抬起頭,對上厲沉舟睜開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剛醒的迷茫,清明得讓人害怕。
「厲教授,早。」蘇晚棠乾笑兩聲,試圖掰開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
厲沉舟沒鬆手,視線往下掃了一眼。
「蘇同學,解釋一下現在的狀況。」厲沉舟語氣平穩。
蘇晚棠立刻倒打一耙。
「厲教授,是你先越界的!」蘇晚棠指著床尾那團被子,「結界都被你踢下去了!你不僅越界,你還抱我!十萬塊,你轉帳還是現金?」
厲沉舟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樣子。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你的手,現在還摟著我的脖子。」厲沉舟開口,「你的腿,剛才壓在我的腰上。至於被子……」
厲沉舟停頓了一下。
「昨晚半夜,某人喊冷,自己把被子踢開,滾到我這邊的。」
蘇晚棠立刻把手從他脖子上抽回來,背在身後。
「你胡說!我睡覺從來不亂動!」蘇晚棠死不認帳,「明明是你圖謀不軌,趁我睡著占我便宜!」
「我圖謀不軌?」厲沉舟看著她那件扣到下巴的海綿寶寶睡衣,「圖你這件三十九塊九的睡衣,還是圖你身上那股劣質花露水味?」
蘇晚棠氣結。
「這是薰衣草洗衣液!超市正品!」
「不管是什麼。」厲沉舟鬆開手,坐起身,靠在床頭上,「協議規定,越界賠十萬。你準備怎麼付?」
蘇晚棠迅速爬起來,退到床的邊緣,雙手抱胸。
「沒有監控,沒有證據。憑什麼說是我越界?」蘇晚棠揚起下巴,「說不定是你半夜夢遊把我拉過去的。這筆帳算不清,扯平了!」
厲沉舟看著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衣櫃前拿衣服。
「扯平可以。」厲沉舟背對著她,脫下睡衣上衣。
寬闊的背肌暴露在空氣中,隨著動作拉扯出流暢的線條。
蘇晚棠趕緊捂住眼睛,從指縫裡偷看。
厲沉舟換上白襯衫,轉過身,慢條斯理地扣著扣子。
「但有一件事,扯不平。」厲沉舟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蘇晚棠往後縮了縮。
「什麼事?」
厲沉舟傾下身,雙手撐在蘇晚棠身體兩側的床墊上,將她困在雙臂之間。
他看著蘇晚棠的眼睛。
「蘇同學,占教授便宜,是要扣學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