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旭回到內殿時,燈火還亮著。
他把《太虛秘錄》放在案上,指腹壓住那頁斷口,來回摩挲。紙邊毛糙,像被指甲生生扯開。有人不願第三層傳世。可越是遮掩,他越想把那層掀開。
他抬手摸了摸懷裡玉佩。溫熱貼著心口,像一團不肯熄火。
「高福。」他喚了一聲。
簾外立刻傳來腳步聲。高太監彎腰進來,笑得殷勤,眼角褶子堆成兩層:「奴才在。陛下要用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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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旭沒接話,只把書推過去:「去。找民間術士,道士,陰陽家,江湖賣符的都行。要快。要真本事。別拿哄小孩那套來糊弄。」
高福眼珠一轉,先夸一句「陛下英明」,又壓低聲:「這書……要不要先給欽天監過過?」
「欽天監?」蘇旭嗤一聲,「他們敢看麼?他們看了敢說麼?你去找外頭敢說真話的人。」
高福連連稱是,退到門口又回頭,聲音更低:「陛下,外頭風言風語不少。說太虛幻境……進去就是送命。奴才斗膽,您真要親去?」
蘇旭抬眼,沒怒,只冷:「怕我死?還是怕你沒主子?」
高福膝蓋一軟,額頭磕在地上:「奴才怕陛下出事。也怕……旁人藉機起風浪。」
這句倒像真心。蘇旭沒再逼他,擺擺手:「辦事。把人帶來。一個個過我眼。」
高福退下後,殿裡只剩風聲。窗紙被吹得鼓起又落下,像誰在外頭拍門。
蘇旭盯著書頁斷口,忽然想起山子野那句「沒能活著回來」。他把書合上,掌心壓住封皮,像壓住某種不詳。
可壓不住。
他更怕那種不告而別。更怕某天醒來,身邊所有人都像不認識他,連他自己也變成別人的影子。
第二日傍晚,第一批人進了宮。
御書房外排開三人,兩道一俗。一個老道穿灰袍,眉毛長得要垂到眼角,走路卻輕,像踩在棉絮上。另一個年輕道士背著布囊,神情發飄,見誰都笑。俗人最扎眼,披一件破皮裘,腰間掛滿銅鈴,鈴不響,人卻先抖,像常年寒病。
蘇旭隔著屏風聽他們吹噓。
老道說他「夜觀星斗,能借北斗指路」。年輕道士說他「祖上供奉狐仙,能尋夢入境」。破皮裘拍胸口,嚷他「見過鬼市,認得陰路」。
高福在旁邊賠笑,時不時瞄蘇旭。那眼神像在問:這三位,夠不夠?
蘇旭從屏後出來,直接坐上主位。
三人立刻跪下。
他不說「免禮」,只端詳他們。看手。看鞋底。看眼白。看他們面對帝王時有沒有發抖,是怕權,還是怕別的。
「你。」蘇旭指老道,「說說太虛幻境。怎麼去?」
老道把頭壓得更低:「回陛下,太虛之門不在山,不在水,在人心。需取『因果輪迴』里一段真悔,方可開門。」
蘇旭眉梢一挑:「真悔?悔什麼?悔殺人?悔奪權?悔不夠仁?」
老道僵了下,喉嚨滾動:「悔……悔心中最執。」
蘇旭笑了下,沒溫度:「說人話。你要我當眾懺悔?」
老道急忙擺手:「不敢不敢。需取一滴『悔淚』,落在秘錄斷口。紙會顯形。」
這話一出,年輕道士立刻搶:「胡扯!那書缺頁是被人取走,不是紙自隱。要去太虛,得先立『引魂香』,香起三更,魂隨香走。陛下只需睡下,我等在旁護法。」
破皮裘不甘落後:「睡?睡了就沒命啦!太虛不是夢,是路。得走陰路。要用三枚古錢壓舌,含一口死人水,閉氣三十息,魂魄離身,才摸得到門!」
高福聽得臉都白了,忙去看蘇旭神色。
蘇旭卻安靜。他手指敲在案上,一下又一下。很輕。卻像敲在每個人心口。
「你們每人說法不同。」他慢慢道,「都要我付出點東西。悔淚,睡夢,死人水。呵。聽著像賭命。」
老道急聲:「陛下天命在身,不會有事!」
年輕道士笑嘻嘻:「放心啦,貧道護著您。出了岔子,貧道先頂!」
破皮裘撇嘴:「別信他們。真要穩,得找我這種走過陰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