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旭站在寢宮門口,隔著簾帳靜默了一瞬。他眼眸微垂,看見黛玉手裡還捧著那本舊詩集,指尖卻陷在書頁間一個字也沒翻。她眉心微蹙,嘴唇發白,仿佛整個人被壓進一團霧氣,一點光亮都透不過。
「黛玉。」他的聲音不高,卻帶了點刻意壓下的沉重。
黛玉抬眸,望見他,勉強笑了笑,把書放到一旁:「陛下又來了,公務可都處理完了?」
蘇旭走進幾步,揮手讓小蝶退下。等屋裡的侍從退得乾乾淨淨,他低頭看著黛玉,嗓音略低:「有些話,或許該趁這個時候說清楚。」
她怔了一下,握著膝上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有些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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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要這麼鄭重?」語氣儘量平靜,但心口卻跳得不安分。
蘇旭垂眸凝視她,良久才發聲,語氣帶著隱約的遲疑:「賈寶玉……明日啟程前往南禪寺,他想見你一面。」
黛玉心頭一緊。
「他在哪兒?」她問得很輕,聲音里卻帶了絲顫抖。
蘇旭看出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別緊張,他只是想道個別。我讓人安排在偏殿,你若不想見,我去回了他便是。」
黛玉搖搖頭。有些事,總要有個了結。
她換了身素淨的衣裙,梳了個簡單的髮髻。鏡中的自己面容清瘦,眼底泛著倦意。湘雲送她到殿門口,低聲道:「姐姐不必勉強自己。」
「我沒事。」黛玉擠出一個笑。
偏殿裡香爐裊裊,光線暗淡。寶玉背對著門站在窗邊,身上穿了件灰色僧袍,頭髮剃得乾淨。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那張臉還是從前的模樣,只是眼神變了。
從前那個熱鬧、任性、總愛惹人心煩的寶二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靜到近乎陌生的僧人。
「林姑娘。」他開口,聲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黛玉喉頭髮緊:「你還是叫我一聲娘娘吧。」
寶玉笑了,笑得苦澀:「也對,如今你我身份天差地別,我這稱呼確實不妥。」
殿內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
黛玉不知該說什麼,只是站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寶玉倒是先開了口:「我今日來,是想當面謝謝你。」
「謝我?」
「謝你護了寶釵周全。」寶玉垂下眼帘,「她如今嫁入高門,生活安穩,我也能放下心中最後一塊石頭。」
黛玉聽到這話,心裡翻湧起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當年的種種,想起那個曾經對她百依百順的少年,想起他們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而如今,一切都散了。
「寶姐姐她過得好,我也替她高興。」黛玉頓了頓,「你呢?出家之後……可還適應?」
寶玉抬起頭,眼神空洞:「適應與否,已經不重要了。紅塵繁華,不過鏡花水月。我早該明白的。」
這話聽得黛玉心口發堵。
她忽然意識到,站在面前的這個人,已經徹底放下了過去的一切。包括她,包括寶釵,包括那個他曾經深愛過的世界。
「你真的要走了?」她問。
「嗯。」寶玉點點頭,「癩頭和尚與跛足道人說,我與他們有緣,該隨他們雲遊四海。或許這才是我真正的歸宿。」
黛玉咬了咬唇。她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寶玉似乎看出她的猶豫,輕聲道:「林妹妹——不,娘娘,你不必為我擔心。我如今心如止水,了無牽掛。倒是你,剛剛生了小皇子,該好好保重身子。」
「我會的。」黛玉低下頭。
「還有玥兒公主。」寶玉突然提起這個名字,「聽說她是個聰慧懂事的孩子,你要好好護著她。宮中兇險,千萬別讓她受了委屈。」
黛玉心頭一酸,眼眶竟有些濕潤:「你放心,玥兒是我的命,我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傷害。」
寶玉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但很快,那絲溫柔又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
「那我就放心了。」他合十行禮,「娘娘珍重,貧僧告辭。」
黛玉張了張嘴,想挽留,卻又覺得挽留毫無意義。
寶玉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住腳步。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說了句:「前世種種,今生散盡。娘娘若是記得我這個故人,便為我念一句佛號吧。」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黛玉愣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