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坊市，臨岳書坊。
林敘從北到南逛了幾條街，再往東南走幾步，過了一道水渠就是羅城郡的西城區了。
一路過來，大大小小的書坊有六家，這是最後一家。
找到的武功秘籍倒是不少，從拳腳腿法到各路兵器，皆標稱某某大師所創。如此眼花繚亂，倒是令林敘為難了。
也可以理解，這裡實打實是仙山腳下，即便是身無資質的凡人也會有尋找機緣的盼望，萬一是什麼仙人留下的傳承，修煉後得到認可還能踏上修仙之路，豈不是美哉。
就像是買彩票一樣，只是大獎可比金錢誘人多了。
坐在臨岳書坊二樓雅座，林敘將所得的十幾本武技書籍皆放在眼前，一本本翻看起來。這座位倒是看書的好地方，臨近集市邊緣，窗外就是水渠與柳樹，綠蔭蔥蘢。
一盞茶的功夫，憑藉此時的視力與記憶力，林敘足夠讀遍這裡的所有書。
果然不出所料，這些大多是杜撰出來的蹩腳技藝，只有花架子，完全不像是能用於作戰的技巧。
以林敘的身體素質，他只需橫衝直撞就比這上面的武技有效。
他想找的是那種真正的武學傳承，撇去花里胡哨的表象，純粹以武殺敵的技巧。
不過，保險起見，在丟掉這些書之前還是一一試試能不能觸發那傳承幻境。
買彩票嘛，萬一呢。
就在他掏出靈石，準備吸收靈力之時，一個聲音忽然打斷了他。
「小公子，年紀輕輕倒有俠客夢啊。」
語氣輕柔。
卻讓人生出一絲涼意。
不知是不是因為，林敘完全沒察覺到她如何來到自己身側的。
他現在的反應力可是能用筷子夾住蒼蠅。
青裙女子薄唇輕抿，帶著從容的笑意與林敘對視。這女子容貌並非璀璨奪目的那種美，而是淡淡的，像是月光或是秋天的第一抹薄霜，只淡淡畫了眉，一點脂粉也無，膚色透明般蒼白。
令林敘在意的是，她腦後簡單挽了髮髻，只用白絲帶扎了。
「這書坊里可沒有能用來修行的秘籍，買這些倒不如看些符合公子年紀的。」青裙女子莞爾一笑，手中多出一本書。
《十二書生斬妖狼傳》。
頗為好懂的書名，是當下百姓間流行的文弱書生斬妖除魔的故事。
「怎麼樣，現在打九折哦。」女子保持著專業的笑容，推銷道。
原來是賣書的……
林敘皺眉。
你猜我信嗎？
在不知對方葫蘆里賣什麼藥的情況下，他接下那本書，並取出法券買下。
一邊將七成注意力放在青裙女子身上，一邊小心地翻開書頁閱讀。
果然是普通的傳說故事：
話說遠古時有一妖狼修煉出極深的道行，卻被一修士追殺，臨死道：我修煉至今一千三百載，怎能甘心？若有來世，我必斬汝頭食汝血！
說罷，妖狼以妖法自爆而亡。
古時候功德星君還未得道，天地間『功德』不獨鍾情於人族，也非以天庭法度為準則。
妖狼修煉千年一朝自戕，其功德感應，竟將追殺而來的修士一擊重傷，那修士不久也在山中坐化了。
妖狼第二世轉世到人間，成了某一邊遠小城城主嫡子。原來這城主往上數三代，乃是一位修成仙法的大氣運者，留下福澤庇佑後輩，到了妖狼轉世這一代福澤殆盡，才有了惡狼托生。
這妖狼公子雖無前世記憶，前世修妖法而成的惡性卻轉世不滅，於是在那小城中肆虐為禍，平日放縱車駕碾壓集市百姓，以私刑為樂，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那一代的城主乃是個懦弱貪財之輩，因妖狼公子設計殺了不少小地主與農戶，將大量田地納入自家私田，城主竟只覺得天降麒麟兒，便不管府中荒唐事。
城主府中，妖狼公子縱情聲樂、酒池肉林，飲食必奢侈，後乃至於食人心人肝，行事必暴虐，常有剝皮凌遲之舉動，淫亂必無度，凌虐凶暴殘害女子無數。
後來也合該是城主這一家族劫數到了。那前世斬殺妖狼的修士亦有護佑同族的願力功德，同樣轉世歷劫而來，化為十二個男子，皆讀書考功名，在同一年途經這小城。
十二位書生進城之時，恰遇到妖狼公子在城門上以彈弓鐵丸擊射百姓取樂。
修士轉世而來，如那妖狼有惡性相隨，也有前世道果感化而來的剛堅道心，難忍鐵丸擊身之辱，又得知城中百姓之疾苦，於是相約在夜間斬殺妖狼公子。
當日夜晚，十二名書生闖入城主府，將其全家殺盡，救出傷殘僕役、被囚禁女子上百名。後來因為這一轉世功業，這十二書生死後被無盡歲月後證道的功德星君感應為十二巡吏，護衛蒼生，斬妖除魔。
完。
一個十分標準的善惡有報的傳說故事，還蹭了現實中正神的名氣，書中的這十二巡吏還真有些像模像樣，若是經久不衰地流傳下去，也許真能在凡間混得受供奉的神職與神像。
只是……
只是這書故事情節頗為簡短，寥寥幾百字就能概括，卻獨獨對妖狼公子荒淫無度著重描述，極盡筆力，而且是非常有商業頭腦地隱去了超越常人承受程度的部分，只著重寫尋常房中事。
這TM的是皇叔啊。
林敘不知該做何表情。
「如何，有無盪氣迴腸的感覺！」青裙女子合掌道。
林敘懷疑她根本就沒看，隨便拿來一本名字看上去像行俠仗義故事的。
的確是行俠仗義，就是寫法有很大的問題。
「還……還行？」林敘對此間荒唐事有些倦了，敷衍一句就站起準備離去。
「哦？」
卻見青裙女子按住了他將要收起的兩本書。
那是他順便買來的與仙道有關的傳記與編年史，略微考據就知其中內容多是凡人和散修杜撰，他主要想碰碰運氣而已，看看有無類似創立感氣功法的祖師爺的人物，從中尋找線索。
「小公子悟性心性頗不錯，只是為何看這些荒謬扭曲之書……這其中王侯將相、漫天神仙，哪個不是善良、正義、仁慈、慷慨？可實際呢……哪個不該殺？」
林敘渾身僵硬，用盡渾身力氣也無法動一絲一毫。
只因青裙女子難掩眉眼間之哀色，不由自主地流露了一絲威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