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凝結之物

2026-09-10 08:17:53 作者: 見秋來
  王韶鶯從一場夢中醒來,正伏在滿是斑駁痕跡的八仙桌上,門外斜進來的一塊陽光分外刺眼,目光所至空無一人,分不清是上午還是午後。

  這莫名讓她想起了小時候。

  爹那時還不是如今佝僂的模樣,而她也只是個身形瘦小的孩子,有次收成好的時候,爹便帶她進城賣紅薯補貼家用,挑揀過的紅薯堆放在背簍中,沉甸甸的,她跟著父親的背影,以手托著背簍底。

  可一個孩子有什麼力氣呢,不過是舉一會兒歇一會兒,她爹當然也不指望她能做些什麼,帶她進城只不過是帶孩子見見世面,讓她也嘗嘗城裡孩子吃的玩的。

  那是一份沉默而愧疚的關心,王韶鶯很久以後有了自己的孩子才體會到。

  可到城裡後,小小的她第一次見那麼多人,一不留神就找不到背簍了,滿眼都是各式各樣的衣服和手臂,她大聲喊爹爹,聲音卻淹沒在嘈雜的叫賣聲中。

  對一個孩子來說真無異於天塌了,那也是她童年很長一段時間裡反覆做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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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是一個賣炊餅的大娘收留了她,那大娘剛攢錢開的鋪子,一切都是嶄新的桐油味。

  大娘的面容王韶鶯已經記不清了,依稀記得她給自己買了面人和糖葫蘆,一直溫聲細語地陪自己聊天,直到自己睡著了。

  就在如現在這樣一張八仙桌上。

  醒來時已是下午,陽光也是如此明燦燦的,跟著陽光一起進來鋪子的還有焦急得滿頭是汗的爹爹。

  回想起來,那個炊餅鋪不過是街角夾縫中擠出的丁大點空間,左右也不過兩張桌子,可她一直記著那種安心的感覺,像是在一處永遠也不會被黑暗吞噬的幸福天地里。

  「哦,原來是下午了。」

  王韶鶯來到自己的鋪子門前,將水牌翻轉到晚飯菜單。

  她現在不會做噩夢了,連夢都少做,不知今天為何忽地就回憶起那段過往。

  她有了自己的包子鋪了,還有了自己的家庭,早已明白遮風擋雨的不是這頭頂的木頭,只是木頭底下殫精竭慮的人罷了。


  她不應該會眷戀那種溫暖,早過了那年紀了不是嗎,可為什麼……為什麼有一種深深的不舍,像是有什麼從她身上剝離而去,永遠無法找回。

  王韶鶯扶著門板,只覺得一陣心悸,背後的陽光變得如冬日時蒼白,冷得叫人打顫。

  她想起來。

  她要死了。

  疼痛如海嘯般襲來。

  這美好下午的幻境,凝聚她最美好的回憶與對人生的眷戀,混雜在願力中,十分美妙,令人食慾大開。

  食慾大開?

  美妙?

  多麼殘忍又令人憎惡的形容!

  用出足以將拳頭攥出血的力氣,林敘終於從無窮無盡的惡意與混沌不堪的思緒中掙脫而出,渾身就如被一千萬根鋼針反覆戳刺般疼痛難耐。

  可這痛苦怎比得上眼前屍山血海的震撼。

  在那大正集的香火幻境中,他經歷了所有人的人生,卻唯獨剩了一個——那魔物,那被南宮景華稱為篋血之魔的魔物。

  它是仇視生靈存在本身的某種道法的產物。

  林敘完全無法動彈,他也知道這是幻境,一切都在那個祠堂里發生過了,什麼都無法改變,可當這份鮮活的痛苦忽然血淋淋地在他面前被剖開,即便他一直心理暗示自己做一個遊戲人間的旁觀者,此時也難以遏制地想改變些什麼。

  王姨從怪物製造的彌留之際的美好幻想中醒來後還在反抗,她的下半身已經被磨碎咽下了,痛苦無時無刻不撕扯著要將她粉碎掉。

  這份痛苦也是魔物的食糧之一,當它食用時,林敘也一比一地接收到了。

  王姨逐漸虛弱,卻還在狠命拍打魔物那如同石碾大小的臉頰,可她的手臂只沾染到魔物身上的黑血,頃刻間就腐蝕到了骨頭。

  察覺到獵物的生機在迅速消失,魔物便直接將因恐懼到嘔吐的獵物囫圇吞下,那因窒息而咳嗽的聲音在它喉嚨間戛然而止。

  林敘借著魔物的動作,往四周一看,頓時頭皮發麻,大正集村的村民密密麻麻擠滿了四周,人人面無表情,只等著走進魔物的嘴中,並在美夢最美時醒來,成為食糧。


  一切都比他之前在香火幻境中看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殘忍。

  似乎隨著他境界來到小周天境,這窺探幻境的能力跟著進化了一些。

  魔物一開始還在緩慢進食,隨著它身軀膨脹到泥鼎裝不下後,仿佛進化到一個新的階段,氣息強盛遠超小周天境界,它的進食也開始變得飛快,將人吞下後再消化為膿血,這一個過程同時攫取美夢與絕望。

  後面的記憶,林敘就開始有印象了。

  這魔物吃完了人就從祠堂爬出,憑藉本能要往夏澤縣去,行至半路忽然轉頭回去,跟隨著一絲游離於血腥中的香火氣,往山上林間追去。

  隨後捉到了懷抱香灰的小獵戶「林敘」。

  再之後,視野中只綻放一抹靈光,什麼都看不清,記憶就戛然而止了。

  但這場噩夢沒有就此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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