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幾乎是以自唾的方式,去拒絕了未來可能會有的交集。
他心中鈍痛難忍,但他也習慣了。
「不是這樣的。」
陶明冉眉宇間的溝壑仿佛被後山的風吹的乾燥,其中卻積蘊了潮濕的心疼。
「不是這樣的,孩子。」
「每個人都有被愛的權利,是,有的嬌花被培育在瓷盆,有的雜草卻只能苟活在山澗,可你不能因為嬌花沒有被風吹雨打過就放棄傾訴,興許他也很想聽聽峰坡上下過多少場雨,又滾過多少亂石,被砸到葉片的時候是不是也疼的蔫垂下去。」
「你沒有告訴他啊。」
「他或許最大的想像只有花盆裡雨後那點積水,卻沒法理解為什麼那根草一言不發。」
陶明冉看見謝淵冷硬的下頜線滾過一道無法控制的吞咽。
「孩子。」
「凡事都要嘗試,就算依舊結局不盡人意。」
「往後再想起來就不會再後悔了。」
這是一句簡單又正確的道理。
只要你選擇並且做過了,就算結果不盡人意,也不會後悔。
謝淵蹙著眉心沉默不說話,但仿似已經從那倔強的思維里試圖爬出來,他決定還是在走之前跟林逢寒表明心意,得到個明確的拒絕或道別。
這樣往後就不會再念念不忘了。
謝淵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林逢寒躺在吊床上正在發呆,眼神沒有落到實處只盯著樹葉一眨不眨。
再挪過視線,謝淵發現本來執著盯著的蕭爭轉身離開了原地。
給他留了足夠寂靜的空間。
抬步走過去的時候謝淵竟然感到了一絲踟躕和害怕,他說不清是怕林逢寒,還是怕聽見那句清晰果斷的拒絕。
謝淵停步在了兩米之外沒再上前。
他望著林逢寒平靜到沒有什麼波瀾起伏的側臉,喉結乾澀的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醞釀了許久。
「逢寒……我……」
「我心悅你。」
這話說出來的當刻,謝淵明顯看見林逢寒本來無意識捻著劍穗的指尖停了,巨大的羞恥也讓謝淵耳尖迅速泛紅。
但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腳半步沒挪,好像長在了原地。
「第一次見你。」
「是在離畔河岸邊,我奉命押送一段運輸往邊關的夏季薄衣,被山匪跟蹤了一路終是被堵在了河畔邊的橋上。」
「其實我早知道有大概三十多個草莽尾隨在後,也留了一隊援兵在三里之外。」
「就算這群匪患兇悍……我也,也胸有成竹。」
「可是打鬥到一半的時候,你從河岸邊的樹杈上倒吊下來……搖搖晃晃的髮絲就像是一串飄揚的蘆葦……臉上,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薄紅和袖口布料壓出來的痕跡。」
「我也不知道……當時我撒了謊。」
那一刻,謝淵盯著那個衣擺倒垂的少年,鬼使神差說了假話。
他跟林逢寒叫了英雄好漢,並且以官府獎勵銀錢想讓對方摻和進來……官府哪有獎勵銀錢,是他謝淵私心私自想把林逢寒給引過來罷了。
那時候謝淵還不知道林逢寒厭煩官府中人,也不待見什麼朝廷獎賞。
還自以為是覺得是脫口那兩錠銀子把個江湖俠客給留住了。
林逢寒確實幫了他。
然後說了句「瞅你們那點出息」,頭也不回看也不看的就要走遠,謝淵不甘心如此露水情緣。
暗戳戳派人跟著林逢寒,匆匆把手上的任務交代之後立刻追了過去。
「第二次見面。」
「我假裝公務在身途徑柵欄鎮,看見你在幫著山底下的老夫妻摘高處夠不著的野蘋果,倜儻不羈,衣角翩翩……」
「你還說你恰好是想吃蘋果,所以順便多摘些而已。」
「但你最後還把裝著蘋果的竹筐給老頭搬上了車,在跟老夫婦告別之後……遠遠尾隨了一路,生怕驢車翻了跟頭直到跟回了家。」
「你跟著他們,我跟著你。」
「然後你瞥了我一眼,扔給了我個已經在衣裳蹭乾淨的蘋果。」
「我便,更捨不得放手了。」
他說他叫逢寒。
他卻聽成了封寒,就像針尖扎進心裡卻說不出口的……自此封了謝淵心底多年的嚴寒。
林逢寒當時就有點煩謝淵,所以十分坦蕩的說可不想再跟對方碰面,這讓謝淵接下來就像個賊。
一邊假裝自己也只是路過根本不想跟林逢寒交涉,一邊又心口不一的繼續尾隨。
謝淵的肩膀顯而易見的塌了塌。
「第三次見面……」
「你言辭厲色的警告我不准再跟著你,你說你最厭惡官府爪牙。」
「我當時是有些慌張了,說了很多難聽的狠話,我痛斥你是江湖草莽地痞流氓,並謊稱朝廷正在招安。」
「妄圖恩威並施讓你放棄自由自在的日子,跟我……跟我回家。」
謝淵的話音不自覺帶上了絲顫音。
「我不甘心。」
「認不清自己才是個帶著官帽的盜匪,總是以自己想要的強加給你不想要的,一次次聽見你拒絕卻不肯當真,看見你夥同別人對付我,惱羞成怒跟個瘋子一樣要把你抓回去……」
「這樣,這樣你就只能看著我,再也看不了別人了……」
林逢寒依舊盯著樹梢,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
他聽到謝淵低啞的嗓音里出現了頹然。
好像交代完了此生唯一的大事。
「現在我才明白。」
「不是我太想要你的好,而是我自己太差。」
「差到不靠爭搶和權力狠毒,就跟你有不了任何交集,可,可我強行把你留下又能怎樣呢……讓你日日看我這張毫無人情味的臉,聞我身上散發的惡臭血腥。」
「……」
「逢寒。」
「是我,惹你厭煩了。」
謝淵眼角邊的晶瑩一閃而過,他即刻就轉了身,然後腳步匆忙的朝著自己本就該走向的那扇門。
蕭爭躲在屋檐後頭聽了半天把眼圈都聽紅了,還以為終於迎來了轉機,結果他媽的謝淵腳步飛快馬上就要跑沒了影,而林逢寒依舊躺在吊床上跟沒聽見一樣。
他急的一個飛撲就從房頂上沖了過去。
急的都跺腳。
「林逢寒!」
「你幹啥呢你特麼追啊!他走了……哎呀他走了!」
然而蕭爭急了半天,林逢寒動都沒動,好似已經給這段相遇畫上了最終的句號。
把蕭爭給急的恨不得把他扛起來往外跑,但又不能。
當事人無動於衷,就算追過去又能說什麼呢?蕭爭心裡就跟吃了一口袋辣椒似的燥的難受至極,急的口鼻生煙。
沒辦法他只能撒丫子先跑出院外,朝著外面溜達過來的暗十一大喊。
「十一!把謝淵給攔住就算是抱大腿也別讓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