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零點五克。多一粒我把你的PIF合同撕了。」
廚房那邊送鱸魚上來的時候,老趙在門口攔了一下。
「嫂子,鹽我親自驗過了,廚師稱了三遍。」
「三遍夠了。你比你老闆靠譜。」
江宗硯坐在餐桌對面夾了一筷子魚腹,沒搭話。
手機擱在桌角,屏幕朝下。
從發布會開完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個小時,港股收盤的數據還在持續刷新,各路研究機構的評級報告排著隊往江氏投資者關係部的郵箱裡灌。
他沒看。
吃完飯洗了手,他走進了書房。
老趙在門外守著,對講機調到了最低音量。
二十分鐘後,老趙敲了兩下門。
「Boss,技術組剛截獲了一組新的數據包。」
「進來說。」
老趙把平板遞過去。
屏幕上是一封加密郵件的解碼內容,發件方的IP指向紐約曼哈頓中城的一棟寫字樓。
「沈修瑾的?」
「不是他本人發的。是他私人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發給國內一家調查公司的委託函。委託內容是調查一個人。」
江宗硯的手指在平板上沒有動。
「調查誰?」
「調查您。」
老趙把頁面往下翻了一截。
「委託函上列了七個關鍵詞。孤兒院,收養檔案,十四歲以前的就醫記錄,生物學父母信息,基因檢測,還有一個地名。」
「什麼地名?」
「通州。北京通州的一個村子。二十三年前那個村子裡有一家私人孤兒院,後來關了。您戶籍登記上的第一個地址就在那。」
江宗硯把平板擱在書桌上,手指從屏幕邊緣收了回去。
「調查公司是哪家?」
「京信達。老牌的商業調查機構,沈氏用了十幾年的。」
「他們查到了什麼?」
「目前不清楚。京信達的內網防火牆我們沒打進去。但技術組監控到,京信達的調查員在三天之內跑了四個地方。通州的村委會,民政局的收養檔案室,崇文區一家已經關閉的婦產科診所,還有朝陽區一所二十年前的傭人中介公司。」
書房裡的檯燈在桌面上投了一圈暖色的光。
江宗硯的右手放在桌面上,袖口滑下來,露出手腕上那道陳年的疤。
「傭人中介。」
「是。那家中介公司叫鑫達家政,2003年註冊,2006年註銷。但註銷之前有一份員工派遣記錄還留在工商檔案里。技術組調了出來。」
老趙的口香糖轉到了右邊腮幫子裡,嚼的頻率慢了大半拍。
「Boss,那份派遣記錄里有一個名字。」
「說。」
「蘇婉清。1999年由鑫達家政派遣至沈氏位於海淀的私人宅邸,崗位是家政服務員。2001年被沈家辭退。辭退原因一欄寫的是違反僱傭紀律。」
「還有呢?」
「還有一條備註。辭退時已懷有八個月身孕。」
檯燈的燈泡嗡了一聲,電壓不穩,光閃了一下。
江宗硯的手從桌面上拿開了,放到了膝蓋上。
「這些信息沈修瑾拿到了?」
「京信達的調查員昨天往紐約發了一份加密文件。傳輸記錄被我們的技術組截到了包頭,但內容沒有解開。」
「能推斷他拿到了多少?」
「按照京信達的調查進度來看,傭人中介的記錄和孤兒院的檔案他應該都拿到了。但基因比對需要樣本,這個他目前沒有。除非……」
「除非他找到沈淵十四年前讓人從我手腕上取走的那管血。」
老趙的口香糖停了。
「Boss,那管血還在?」
「沈淵做事從來不留半截。他取了血就一定留著結果。DNA比對報告可能一直鎖在他的保險柜里,只是他以前不想用。」
「那他為什麼現在要用?」
「因為沈修瑾剛虧了二百七十億。他需要跟沈淵交代。一個虧掉了四百億美金基金的嫡孫,在沈淵眼裡的價值已經打了折。他得找一個新籌碼來保住自己的位置。」
「您的身世就是那個籌碼。」
「如果沈修瑾能證明我是沈家大房的血脈,他可以拿這件事做兩種文章。第一,說我是叛徒,用血統來挑動沈家內部對我的仇恨。第二,說我有繼承權,用我來威脅沈淵,讓沈淵不得不更加依賴他這個二房的孫子。」
老趙在門口站著,嘴裡的口香糖又開始嚼了。
「Boss,要不要先發制人?把京信達的調查掐了?」
「掐不了。掐了等於告訴沈修瑾他查對了方向。」
「那怎麼辦?」
「不動。讓他查。他查到的東西越多,他跟沈淵之間的裂縫就越大。一個老頭子二十年前親手丟掉的孫子活成了他最大的敵人,你覺得沈淵心裡好受?」
「Boss,您……」
「出去吧。把門帶上。」
老趙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檯燈的光和窗外遠處的城市噪音。
江宗硯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手指碰了一下手腕上的疤。
指腹在那道凹槽上停留了兩秒。
門從外面被推開了一條縫。
周歲歲端著一杯熱水站在門口。
「你在書房待了快一個小時了。」
「在看東西。」
「看什麼?」
「報告。」
她走進來,把熱水擱在桌角上,眼睛掃了一圈桌面。
平板已經被翻了過去,屏幕朝下。
「你翻平板的動作跟我翻手機一樣,都是不想讓對面的人看到內容。」
「你多心了。」
「我從進門到現在,你的右手一直放在膝蓋上。你在碰你手腕上的傷口。」
江宗硯的手從膝蓋上移到了桌面上。
「習慣動作。」
「你緊張的時候才摸那道疤。在長安俱樂部沈修瑾提到你血統的時候,你也在摸。」
他把熱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周歲歲,你觀察人的能力比你做菜的能力強太多了。」
「你連轉移話題都這麼沒誠意。」
「江宗硯,有什麼事你不方便說的?」
「目前沒有。」
「目前。」
「嗯。」
「那就是以後會有。」
他把水杯放下了,抬頭看她。
「你什麼時候變成了審訊專家?」
「嫁給你之後。你這個人一天說不了三句完整的心裡話。剩下的我全得自己猜。」
「猜到了什麼?」
「猜到你今晚不會告訴我。」
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你的魚湯還剩半碗在餐桌上。涼了就不好喝了。」
「知道了。」
「還有,你的手腕如果疼,床頭櫃裡有止痛藥。別硬扛。」
她走了。
書房的門在身後合上了。
江宗硯的手又放回了膝蓋上。
手指沒有再碰那道疤。
但他盯著那杯熱水上飄出來的白氣,看了很久。
老趙的消息在手機上又跳了一條。
Boss,京信達的調查員今天下午去了通州那個村子。
找到了當年孤兒院院長的女兒。
談了四十分鐘,帶走了一本舊登記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