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姐，晚上好。」
賀雲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開瓶後放了太久的紅酒味道，表面的優雅已經開始泛酸。
周歲歲伸手從江宗硯端著的碗裡又捏了一塊蘋果，咬了半口。
「賀總，這麼晚打電話來，是要跟我預約明天的律師函送達地址嗎？」
聽筒對面安靜了一拍。
「周小姐說笑了。我看了你的直播，很精彩。」
「謝謝。回放連結要不要我給你發一份？方便你的法務團隊提前做好應訴準備。」
蘋果汁在嘴裡發甜，她靠在門框上慢慢嚼。
江宗硯把碗擱在旁邊的矮柜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斜靠在牆上，眼睛盯著她的嘴唇看了兩秒，然後移到她手裡的手機上。
「周小姐，你我都是聰明人，有些事情沒必要鬧到不可收拾。」
「賀總，你把六十七個號發動起來造我的謠，然後告訴我別鬧到不可收拾。這話你覺得合理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博銳傳播不是我的公司。」
「對，博銳傳播是趙麗敏的公司。趙麗敏是趙麗華的姐姐。趙麗華是你嫂子。你說你不知道，那你嫂子做事之前不跟你報備的嗎？賀家的家規是不是該改改了。」
聽筒里傳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笑。
「周小姐的信息渠道倒是很暢通。」
「還行。至少比你的公關公司做事靠譜。他們偽造視頻的時候連雲深傳媒辦公區的裝飾畫都沒遮住，賀總，你的報銷單據里是不是應該把這筆公關費扣掉？活兒干成這樣還收錢，我替你心疼。」
江宗硯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周歲歲餘光捕捉到了。
賀雲深的聲音降了半個調。
「我打這通電話，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說。」
「直播里你提到了嘉禾安防和匯達投資的工商關係。這條線你只查到了趙麗華。但你有沒有想過，這條線往上還能延伸很長。」
周歲歲咬蘋果的動作停了一秒。
「你在暗示什麼？」
「我在好心提醒你，有些東西掀開一角的時候看著不大，翻完了你可能兜不住。」
「賀總，我兜不兜得住是我的事。你現在應該操心的是你自己兜不兜得住。」
「周小姐，你真的覺得一場直播就能把事情翻過去？」
「翻不翻得過去，明天早上看熱搜就知道。晚安，賀總。律師函四十八小時內到。」
她掛了電話。
嘴裡最後一口蘋果嚼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江宗硯把矮柜上的碗端起來遞到她面前。
「他想幹什麼？」
「試探我手裡還有多少牌。剛才那段話翻譯成人話就是，他知道光靠這三組黑料搞不死我了，所以想嚇唬我別繼續往下查。」
「他說那條線往上還能延伸。」
「他說的是沈氏。嘉禾安防背後的資金鍊如果繼續扒，大概率能摸到沈氏財團的影子公司。」
「所以賀雲深這次不只是替林薇薇出頭。」
「他從來就不是替林薇薇出頭。林薇薇只是槍。開槍的人姓沈。」
她把最後一塊蘋果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水漬。
「不過他犯了一個錯誤。」
「什麼錯誤？」
「他以為嚇唬我說後面水深，我就不敢往下查了。他不了解我。水越深我越想踩到底。」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周父。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用手指在屏幕上畫了個圈。
「估計是看完直播了。」
「接嗎？」
「接。挨了一天罵，該收利息了。」
她按了接聽。
「歲歲。」
周父的語氣跟上午那通電話比起來，變化之大足夠寫進教科書。
上午是暴風驟雨加雷霆震怒，現在的聲調平了兩個八度，帶著一股濃烈的心虛味道。
「爸。」
「直播我看完了。」
「嗯。」
「那個鑑定報告……是真的？」
「華東政法大學司法鑑定中心出的，爸，你覺得他們會幫我造假？」
電話那邊咳了一聲。
「今天下午的股東大會……」
「凍結我職務的事？」
「那個，那個提案我當時也是被逼無奈，你歲安哥已經聯合了三個獨立董事……」
「爸，下午兩點十五分投的票。您今天上午十點四十二分給我打的第一通電話，罵了我整整六分鐘。中間隔了不到四個小時。四個小時之內，您既罵了我又簽了罷免文件，效率挺高的。」
聽筒對面又沉了兩秒。
「歲歲，爸知道錯了。」
「爸沒錯。爸是看到全網在罵我，擔心周氏的品牌形象。這個邏輯在商業上是合理的。」
「那你……」
「我不生氣。但罷免提案既然投了，就按程序走。董事會正式審議是什麼時候？」
「下周三。」
「那下周三之前，麻煩爸別撤案。」
「為什麼？」
「因為下周三之前，網上關於我的輿論會完成一百八十度的翻轉。到時候董事會自己會撤。您現在撤，顯得周家內部管理混亂。等輿論徹底倒向我的時候，董事會主動撤案，那叫從善如流。」
周父在電話里吭哧了幾下。
「行。聽你的。」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今天下午那個聯名提案，三個獨立董事是誰聯合的？」
「……是歲安聯繫的。」
「嗯。我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江宗硯還站在原來的位置，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
「你不找你哥算帳？」
「急什麼。讓他先做兩天噩夢。」
她彎腰從沙發上拿起那條毯子，裹在肩膀上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第三級台階上，回了一下頭。
「江宗硯。」
「嗯。」
「今天的蘋果切得比昨天好看。」
她踢踏著拖鞋上了樓，房間門關上的聲音在二樓迴響了一下。
江宗硯在客廳站了幾秒，走到茶几旁邊把碗和水杯收走。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振了一下。
技術總監發來的消息：賀雲深掛完電話後立刻跟一個境外號碼通了四分鐘。
號碼歸屬地，開曼群島。
他看了三秒，把手機收回口袋，端著碗走進廚房。
水龍頭的水聲在夜裡很響。
他洗完碗，擦乾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檢查了一下口袋，佛珠還在。
手機再次震動，周歲歲樓上發來的微信。
只有三個字：湯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