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是一鍋熱氣騰騰的番茄牛腩煲。
封朔寒看了一眼那紅彤彤的湯底,心想孕婦大概是偏愛酸甜口的,便點了點頭坐下。
砂鍋里燉著大塊的牛腩,因為肉塊切得太大,舒絮寧正準備下筷子,又覺得不方便,便起身去拿了把乾淨的廚房剪刀和小碟子。
封朔寒皺了皺眉,看著她笨拙地把牛腩夾出來剪小。
他實在搞不懂,既然嫌大,做飯的人一開始為什麼不切好再下鍋?
食不言寢不語,兩人面對面坐著,安靜地吃著飯。
平時他們都是各吃各的,吃完抹嘴走人。
但今天,舒絮寧每吃一口,目光就不自覺地往封朔寒那邊飄,像是在等什麼評價。
封朔寒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覺得出於禮貌大概該給點反應,便拿起湯勺舀了一口牛腩湯送進嘴裡。
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吳媽今天是不是發揮失常了?」
「……」
舒絮寧愣住了。
「這味道怎麼怪怪的?」
封朔寒放下勺子。
又酸又咸,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怪味。
封朔寒只當是吳媽今天做事分了心,本來也沒打算深究。
「很難吃嗎……?」舒絮寧的聲音小了下去。
「不是難吃,是這牛肉的腥味怎麼這麼重?是不是下鍋前沒焯水處理乾淨?」
封朔寒越想越不對勁。
這要是放壞了的肉,他一個頂級的Alpha吃了頂多拉個肚子,但對面坐著的可是個懷著孕的Omega。
「別吃了,萬一吃壞肚子怎麼辦。」
封朔寒見舒絮寧還呆呆地拿著筷子,生怕她平時跟吳媽關係好,為了顧及吳媽的面子硬撐著吃下去。
沒等她反應過來,他長臂一伸,直接把她面前的小碗端走。
「這腥味聞著就讓人反胃。」
他站起身,端起那個大砂鍋走到廚房,毫不猶豫地將裡面還剩大半的湯汁和肉塊倒進了水槽。
「行了,別吃了,出去吃吧。」
他洗了洗手,走回餐廳。
「……」
舒絮寧依舊坐在原位,一動不動。
「有想吃的餐廳嗎?正好吃完順便帶你去逛逛商場……」
封朔寒走過去,修長的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她趕緊去換衣服。
可舒絮寧像是被釘在椅子上一樣,毫無反應。
「要是不想出門,我叫人送餐過來?」
面對他難得的耐心,舒絮寧依然低垂著頭,不發一言。
封朔寒心裡還納悶,連他這個不挑食的人都覺得難以下咽,以舒絮寧現在孕期敏感的味覺,估計更覺得反胃吧?
「舒絮寧?」
他彎下腰,試圖看清她的表情。
「……!」
下一秒,封朔寒就像是被火燙了似的,猛地直起身往後退了兩步。
只見舒絮寧那雙原本清亮的眼眸里盈滿了水汽,豆大的淚珠正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她瘦削的肩膀微微抽動著,死死咬著下唇,卻還是泄露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隨後欲蓋彌彰地用手背使勁抹著眼睛。
「喂!你……你怎麼了?!」封朔寒頓時慌了神。
「沒事。」舒絮寧帶著濃重的鼻音,聲音發顫。
「什麼沒事?沒事你端端正正坐在這兒掉什麼眼淚?!」
「就是……突然想哭而已。」
舒絮寧胡亂地抹掉臉上的淚水,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放著吧,一會我來收拾。」
她沒有看封朔寒一眼,徑直轉身回了臥室。
封朔寒傻站在原地,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這哪裡是產前抑鬱,這簡直是躁鬱症吧!
情緒說來就來,連個預兆都沒有。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髮,回到自己房間,反鎖上門,直接撥通了沈明宇的電話。
比起打電話給薛嵐挨罵,他更願意找兄弟求助。
電話剛一接通,封朔寒就語無倫次地倒起了苦水:
「我剛回家的時候她心情還挺好的。」
「結果吃著吃著,她突然就開始掉眼淚。」
「不是,你聽我說,我這次什麼都沒幹!我什麼都沒做錯!」
「我還幫她端盤子了!我就坐在她對面吃飯!」
「我問她為什麼哭,她跟我說就是想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是不是該叫家庭醫生過來給她看看腦子?」
電話那頭的沈明宇沉默聽完,也覺得事情確實透著古怪。
兩個大男人對孕婦的心理可謂是一竅不通。
就在沈明宇琢磨著要不要找相熟的心理醫生問問時,突然靈光一閃,想起自己母親以前常掛在嘴邊的話。
「等一下,你們今晚吃的什麼?」
「番茄牛腩煲啊。那肉肯定是有問題,腥味特別重,我就讓她別吃了。萬一是壞的,受罪的還不是她自己。」
「不對啊……」沈明宇咂了咂嘴,「你家吳媽可是幹了十幾年的老人了,食材都是專供的,怎麼可能犯肉沒處理乾淨這種低級錯誤?」
「那誰知道呢?」
「封朔寒,那鍋湯……該不會是舒絮寧自己親手做的吧?」
空氣瞬間凝固。
「……她平時根本不下廚。」封朔寒的聲音沒底氣地弱了下來。
「那可說不準。你去問問看。」
封朔寒強裝鎮定地說了一句「怎麼可能,我都說了不是」,然後匆匆掛斷了電話。
可理智回籠後,種種細節拼湊在一起——休息的吳媽、用剪刀剪肉的笨拙動作、她期待的眼神……
一切都指向了那個最糟糕的可能性。
而他,當著她的面,說那鍋湯有怪味、腥味重,然後毫不留情地全倒進了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