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安靜了片刻,林凱從後視鏡里偷瞄了一眼傅妄川的臉色,斟酌了幾秒才開口。
「是挺巧的。偏偏酒店的監控壞掉了,找不到那天的女人。」
傅妄川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目光卻深沉得像一潭見不到底的墨色湖水。
「這個事情始終是個隱患,繼續查。」
「是。」
林凱應了一聲,在心裡暗暗記下。
傅妄川合上資料,將它扔在一邊的座椅上。
那沓紙上密密麻麻印著李銳的個人信息、工作履歷、社會關係,還有他和文楓的婚姻登記記錄。
每一個字都在提醒他,他的新婚妻子的前夫,恰好在同一天、同一家酒店辦了婚禮。
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行道樹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交替。
「這幾個人,看文楓想怎麼處理,你配合就好了。現在送我去月子中心。」
林凱應了一聲,隨後忍不住小聲嘀咕,聲音剛好能讓后座的人聽到。
「您是不是對太太太上心了?這誰還看得出來你們只是契約關係?」
傅妄川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車窗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天停車場上的畫面。
文楓的聲音在耳邊迴蕩,帶著驚恐和決絕。
「小心。」
她從地上撲過來,用瘦弱的後背擋在他面前,懷裡還護著孩子。
那個瞬間,她的表情里沒有絲毫猶豫,只有一種本能的、近乎執拗的保護欲。
明明自己已經遍體鱗傷,明明連站穩都勉強,卻還是毫不猶豫地擋在了他身前。
「可能她再難也沒有放棄自己的孩子,明明很弱小卻想著保護別人。」傅妄川的語氣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淺的弧度,
「很觸動我。」
林凱聽了這話,心裡微微一動。
傅總的母親在傅總五歲的時候拋下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成為傅總心裡最深最暗的一道疤。
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人能讓他在提到「保護」這個詞時露出這樣的表情。
那個叫文楓的女人,正在一點一點地撬動一扇緊鎖了二十多年的門。
「傅總,月子中心到了。」
司機的聲音從前座傳來,打破了車內的沉默。
傅妄川收回思緒,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月子中心的大堂依舊安靜祥和,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薰衣草精油香。
他的皮鞋踩在厚實的地毯上,發出輕柔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套房門口,抬手敲了幾下,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幾下,力道比剛才重了些,依舊沒有回應。
一絲不安掠過心頭,他掏出房卡刷開門鎖,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窗簾半拉,光線柔和而昏暗。
文楓正背對著門給妞妞餵奶,她微微低著頭,聲音輕柔得像在哼一首搖籃曲,帶著初為人母的耐心和溫柔。
「舌頭伸出來,對張口,含住,輕一點。」
傅妄川的腳步驟然釘在了原地。
他的耳根瞬間發燙,像有一團火從脖子根往上燒。
他慌忙轉過身去,動作幅度大了些,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邊茶几上的玻璃杯,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文楓聽到聲響,猛地回頭。
她飛快地拉好衣服,將吃飽了的妞妞輕輕放進搖籃里,小手被她攏進被子裡,然後快步走了過來。
傅妄川背對著她站在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框上,語氣裡帶著歉意和掩飾不住的窘迫。
「我敲了很久的門,沒開門,我怕你出事,就直接進來了。沒打擾你吧。」
文楓搖了搖頭,眼角彎彎的,並沒有生氣的意思,語氣溫和。
「怎麼會。我還要感謝你,讓我和妞妞住這麼好的地方。還幫我搶回妞妞。」
她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些許歉意,
「今天給你添麻煩了。」
傅妄川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裹著手帕的右手上,紗布已經滲出了淡淡的粉色。
他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你是我名義上的太太,妞妞又上了我的戶口。我不可能不管你們。」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隨後開口,語氣比剛才更加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不過,孩子的爸爸是誰?我是說,我知道真相,也好幫你處理。」
文楓的表情微微一變,目光垂了下去。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
那段記憶像一塊結了痂的傷疤,每揭開一次都是鑽心的疼。
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也不知道該說多少。
「其實那天是意外……」
她的話剛開了一個頭,房門便被急促的敲響了。
篤篤篤的聲響打斷了她的思緒,節奏又快又急,不像是普通的拜訪。
林凱推門進來,臉上的帶著急切,額頭上還沁著薄汗。
「傅總,太太。老太太拿著親子鑑定報告,過來了。」
文楓和傅妄川同時一愣,對視了一眼。
文楓的眼裡滿是困惑,
親子鑑定?什麼親子鑑定?誰和誰的?
傅妄川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老太太的動作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
他萬萬沒想到,傅老太不知什麼時候偷偷拔了妞妞的頭髮去做鑑定,而且結果來得這麼快。
走廊盡頭,一陣急促而中氣十足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地傳來,伴隨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著什麼。
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激動,在整個月子中心安靜的走廊里迴蕩,震得文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傅妄川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下意識地往文楓的方向邁了一步,像是某種本能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