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煜舌尖抵著牙床,低低嘖了一聲:「要殉情也不是跟你殉。」
正想繼續開口嗆回燭啟洲,識海中一道無比熟悉的嗓音毫無徵兆地驟然響起。
「燭煜?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聲音平和鎮定,帶著塵淵獨有的冷靜,不慌不忙,像是穿透千里虛空的一束微光,驟然刺破這片死寂絕望的境地。
燭煜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身軀微頓,連手中劈殺妖獸的動作都下意識停住。
他眸光驟然凝滯,眼底的沉鬱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錯愕。
他下意識以為是心神耗損過度,產生了虛妄幻聽。
畢竟整片白竹學宮被幻火結界徹底封鎖,內外隔絕、音訊斷絕,無人能入、無人能出,所有傳訊之法盡數失效,外界之人根本不可能窺探此地分毫,更不可能主動傳音問詢。
他心神微動,靜靜凝神屏息,試圖分辨這道聲音的虛實,心底滿是驚疑不定。
燭啟洲亦是微微一頓,發出一聲詫異的輕咦:「奇怪……我似乎也聽見塵淵那小子的聲音了。」
不等燭啟洲細究緣由,燭煜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深知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至關重要,絕境之中好不容易接通的聯繫,絕不能白白浪費。
他立刻凝神回應識海另一端的來人:「塵淵?你已經在趕來白竹學宮的路上了嗎?」
識海沉寂片刻,那道嗓音再度響起:「我正在全速趕來。你那邊戰況如何,細說。」
得到確切回應,燭煜心神大振。
身旁殘餘的妖獸依舊撲殺而來,腥風撲面、戾氣纏繞,暗紅妖火灼燒著周遭空氣,發出細碎的滋滋聲響。
燭煜腰身一擰,身姿利落翻轉,借著翻身騰躍的力道,手中靜篤寒芒暴漲,凌厲劍勢轟然劈落,一劍便將迎面撲來的一頭妖獸身軀斬碎,妖血四濺,殘餘妖火隨風潰散。
動作乾脆利落,一氣呵成,沒有絲毫拖沓。
在劍光收落的瞬息,他借著這短暫的空檔,以最凝練簡潔的語言將白竹學宮的局勢告知塵淵:「此地被布下結界,內外徹底隔絕,所有傳訊盡數被封,完全無法對外求援。結界只進不出,大概率唯有高等級幻屬性靈師可自由穿行。坐鎮此地的是一頭身負火、幻雙屬性的妖龍,實力極強,等級至少抵達地靈境,擅長控局。」
識海另一端,塵淵聽完所有信息,沒有多餘的驚慌:「知道了,撐住。」
直到此刻,緊繃的心弦才驟然鬆弛,壓在燭煜心頭多日的巨石轟然落地。
原本漆黑無望的絕境驟然透出一縷破曉微光,讓瀕臨死寂的戰局,重新有了翻盤的希望。
也就在這時,燭啟洲恍然通透的聲音響起。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難怪你們這時候也能傳音相通。」燭啟洲的虛影微微浮動,「你與塵淵,曾經並肩施展過融合技。那時候他尚是羽忱淵的身份,可羽忱淵本就是塵淵神魂與軀體的一部分。而融合技並非簡單的靈力疊加、招式契合,而是實打實的肉身共鳴、靈力歸一、神魂相融。」
「那是最深度的契合,是從血脈到神魂本源的全方位接軌。」燭啟洲細細拆解,「哪怕如今塵淵徹底回歸本我,可當初相融的痕跡,早已深深烙印在你們二人的本源之上,無法磨滅、無法消散。」
「旁人受結界規則束縛,神魂、靈力、訊息皆會被屏障阻隔吞噬,可你們二人有著獨一無二的融合印記。這份同源相融的痕跡,便是穿透結界、無視幻境的密鑰,讓你們得以在這隔絕天地的絕境之中,獨享識海傳音之能,不受任何陣法與幻境桎梏。」
既然這樣那就不用顧慮太多了。
絕境之中的馳援曙光,讓燭煜徹底放開手腳,胸中沉寂已久的戰意轟然炸開,只餘下酣戰破局的決然。
他垂眸看向手中緊握的靜篤,劍身此刻卻隨著主人心緒翻湧,微微震顫不休。
燭煜緩緩抬起右手,雙指併攏,輕輕撫過微涼的劍脊,指尖靈力流轉,剎那間,一縷磅礴熾熱的靈力自他體內噴涌而出。
金紅色的火焰順著指腹流轉,飛快纏繞覆蓋整柄劍身,烈烈火焰躍動不息,明暗交錯的火光映亮了他沉靜的眉眼。
燼獄蝕心炎同樣也有神魂侵蝕的能力,火焰所及之處,可穿透肉身靈力屏障,直擊識海,灼燒神魂、攪亂心念,對一切邪祟妖獸都有著極致的克制效果。
金紅色火焰在劍身上肆意翻湧、層層疊疊,烈焰蒸騰卻不肆意外泄,盡數凝練附著於劍鋒之上,將整柄劍襯得霸道、鋒芒畢露。
燭煜五指收緊,腳步踏碎滿地焦土,身姿挺拔如松,靜篤橫斬而出,剎那間,附著在劍身的燼獄蝕心炎驟然離體,化作漫天金紅火刃,席捲整片戰場。
灼熱的火浪席捲四方,但凡觸碰周遭奔涌的妖獸,便瞬間穿透其堅硬鱗甲、侵蝕血肉軀體。
無數妖獸驟然發狂掙扎,身軀劇烈扭曲,發出悽厲痛苦的嘶吼,體表無傷,神魂卻遭烈火灼烤,戰力瞬間崩盤,紛紛倒地潰敗,原本死死僵持的戰局瞬間被徹底打破。
就在燭煜全力催動本命異火、橫掃妖潮之際,盤踞在側的黑燭龍龐大的身軀微微舒展,通體漆黑的鱗甲層層亮起幽光,原本沉寂的身軀驟然爆發出磅礴威勢。
它高昂起威嚴的龍首,一雙赤紅豎瞳驟然亮起灼灼火光,眼底凶芒暴漲。
下一瞬,黑燭龍張口長嘯,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嘯轟然炸開,響徹整片天地。
龍嘯震盪虛空,吹散漫天凝滯的邪氣,震得滿地殘垣微微震顫。
它蓄力剎那,喉間火光暴漲,一口凝練的龍息驟然噴吐而出,熾烈的火龍席捲長空,裹挾著焚盡萬物的威勢,狠狠沖刷在密集的妖獸群中。
熊熊烈火肆意灼燒,將成片的妖獸瞬間吞噬,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清空出一大片空曠的戰場。
一人一龍默契並肩,火力全開。
原本早已身心俱疲、苦苦支撐的學宮學子、授課教師,以及趕來馳援的清濁衛,見此情形瞬間士氣大振。
「殺!」
不知是誰率先高喊一聲,鏗鏘有力的廝殺聲瞬間連成一片,響徹天地。
無數靈師奮勇上前,兵刃交擊之聲、妖獸哀嚎之聲、火焰灼燒之聲、將士吶喊之聲交織相融,徹底引爆整場戰局。
戰場之上人影交錯、火光漫天、邪氣潰散、血花飛濺,場面一度極度混亂,卻也透著絕境翻盤的激昂與熱烈。
原本步步潰敗、瀕臨崩盤的防線,硬生生逆勢反撲,穩步推進,一點點清掃著肆虐的妖潮。
高空之上,盤踞石雕之巔的妖龍,靜靜俯瞰著下方翻天覆地的戰局變化。
原本按照它一貫的制衡手段,只要靈師一方稍稍占據上風、妖獸落入劣勢,它便會立刻出手,強行拉平戰局,死死困住所有人,讓這場殺戮永遠僵持不下、無盡消耗。
可這一次,看著浴火廝殺、火力全開的燭煜,以及身旁威勢暴漲、龍焰滔天的黑燭龍,這頭妖龍眼底卻沒有半分阻攔的怒意,反倒掠過一抹極深、極濃郁的貪婪之色。
那是妖首看見極致珍寶、頂級機緣時,難以掩飾的覬覦與垂涎。
它能清晰感知到燭煜手中燼獄蝕心炎的恐怖底蘊,這等罕見的異火,天生克制邪祟,乃是世間頂尖的火種,若是能夠吞噬煉化,足以讓它的修為暴漲數倍,徹底穩固根基,甚至有望突破桎梏、更進一步。
而那頭黑燭龍血脈純粹,同樣是不可多得的頂級機緣。
這般雙重至寶近在眼前,遠比消磨這群靈師、僵持無用的戰局要誘人得多。
因此,眼看著戰局再度偏向靈師一方,眼看著麾下妖獸成片潰敗、落入劣勢,這頭妖龍,難得沒有再度出手阻攔、制衡戰局。
它收斂了周身隨時可落的妖火,龐大的龍軀靜靜盤踞高空,漆黑的龍眸死死鎖定著下方並肩作戰的一人一龍,目光灼熱而貪婪。
就在燭煜提劍踏火、步步突進,身形已然逼近高空妖龍盤踞的石雕之際,異變陡然橫生。
原本靜靜盤踞的妖龍龐大的龍軀猛然一挺,高昂起碩大的頭顱,張口發出一聲極其刺耳尖銳的龍嘯。
這聲嘯聲尖利、凜冽,穿透層層空氣與烈焰,驟然炸響在整片結界空域之中。
刺耳的嘯聲瞬間席捲整座殘破的白竹學宮,根本無從閃避、無從格擋。
瞬息之間,戰場之上無論是肆虐衝殺的妖獸,還是奮勇鏖戰的學子與清濁衛,盡數遭受重創。
所有人動作齊齊僵滯,頭顱轟然劇痛,仿佛有無數鋒利細針瘋狂穿刺腦海,神魂被劇烈的震盪撕扯得搖搖欲墜。
眾人再也支撐不住站立的身形,雙腿一軟,齊刷刷痛苦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耳朵,牙關緊咬、身軀劇烈顫抖,面容扭曲滿是痛楚。
有人反應極快,瞬間催動周身靈力凝聚成屏障,死死封住雙耳,妄圖隔絕這致命嘯聲。
可這龍嘯直擊本源,根本不受物理屏障與靈力阻隔。
即便層層封耳、靈力護體,那尖銳刺耳的轟鳴依舊牢牢迴蕩在腦海深處,盤旋不止、往復撕扯,每一次震顫都牽動神魂劇痛,讓人頭暈目眩、心神潰散,連抬手掙扎的力氣都漸漸流失。
滿地生靈盡數被這一聲龍嘯壓制,整片戰場瞬間陷入死寂又痛苦的禁錮之中。
燭煜自然也沒能倖免。
狂暴的神魂衝擊瞬間席捲他的識海,劇烈的眩暈與撕裂感驟然襲來,腦海嗡嗡作響,眼前翻飛的烈焰與殘影層層重疊,身軀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動,握劍的指尖都驟然發麻。
但不同於眾人瀕臨潰散的狼狽姿態,他的狀態遠比旁人穩固。
此前他與塵淵曾專門針對幻屬性的精神衝擊做過嚴苛的專項訓練,早已練就了神魂韌性與抗干擾能力。
極致劇痛席捲而來的瞬間,燭煜憑藉長久打磨的本能,迅速沉下心神,強制穩住紊亂的氣息,將紛亂躁動的神魂強行收攏歸一。
他摒除腦海多餘雜念,以抵住撕裂般的劇痛,硬生生將龍嘯帶來的負面影響壓制大半。
雖然依舊頭暈腦脹、識海震顫,卻並未像其他人一般跪地失控,依舊穩穩立在烈焰之中,長劍拄地,身形挺拔,堪堪守住了最後的清醒。
短暫穩住心神後,燭煜咬牙壓下腦海殘留的嗡鳴,準備繼續提劍衝殺。
可就在他頭顱即將抬起的剎那,識海之中,燭啟洲猝不及防爆出警示:「小燭子別抬頭……!」
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燭煜抬頭的動作已然成型,視線驟然抬升,直直對上了妖龍的雙目。
不知何時,這條遮天蔽日的龐然妖龍已然悄然垂下巨大的頭顱,龐大的龍首懸於半空,距離他近在咫尺,壓迫感鋪天蓋地碾壓而來。
那一雙漆黑無光的豎瞳,沒有半點生靈神采,只剩死寂幽深的虛無與徹骨的邪寒,正一瞬不瞬、牢牢直直地與燭煜對視。
四目相接的剎那,燭煜心底瞬間炸開極致的危機感,暗道一聲不好!
下一秒,無邊無際的黑暗驟然吞噬了他所有視野,天地、烈焰、戰場、妖獸盡數消散無蹤。
眼前徹底漆黑,意識瞬間懸空,周身所有感知盡數被強行剝離。
燭煜身軀猛然一僵,雙眼驟然翻白,整個人如同被瞬間抽走神魂的木偶,死死僵立在滿地焦土的烈焰中央。
一旁護主鏖戰的黑燭龍親眼目睹主人遇險,猩紅龍瞳瞬間暴漲,龍嘯悲鳴出聲,不顧一切掙脫周遭殘餘妖獸的糾纏,龐大的龍軀裹挾漫天烈焰,猛地轉身朝著燭煜狂奔而來。
可盤踞上空的妖龍早有預判,根本不給它任何救援的機會。碩大的龍尾裹挾著厚重的狂風,驟然橫掃而下,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狠狠抽擊在黑燭龍的身軀之上。
一聲沉悶的巨響炸開,黑燭龍龐大的身軀瞬間被巨力砸落,重重嵌入地底深坑之中,龜裂的碎石與塵土漫天飛濺,身軀被土層牢牢禁錮,一時之間根本無法掙脫起身。
識海之內,燭啟洲感知燭煜飛速沉淪、瀕臨潰散的神魂,心底焦灼到了極致。
一旦深陷其中,燭煜的神魂便會被層層剝離、逐步侵蝕,用不了多久,燭煜便會徹底迷失自我,淪為被妖龍操控的傀儡。
眼看著燭煜的意識一點點沉淪,燭啟洲瞬間下定決心。
若是再無法破局,他便只能不惜損耗自身暫時接管燭煜的身體,強行抗衡妖龍的幻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