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身形暴漲的靈獸佇立在血泊之中,渾身雪白絨毛襯著滿地暗紅血跡,反差駭人。
一雙猩紅凸起的眸子死死鎖定著眼前的一人一犬,眼底翻湧著赤裸裸的貪婪與垂涎,死死盯著瑟瑟發抖的獵犬與強撐鎮定的屠戶。
在它眼中,這兩個瑟瑟戰慄的生靈,不過是到手的新鮮吃食,是足以讓它大快朵頤的美味獵物。
腥臭的涎水不斷從密布利齒的裂口中滴落,砸在浸染血色的青草上,發出細碎的腐蝕聲響,林間瀰漫的凶煞之氣愈發濃重,壓得人胸口發悶,呼吸都近乎滯澀。
絕境當前,退無可退。
王屠戶心底徹底橫下一條心,與其坐以待斃,淪為這詭異凶物的腹中餐,不如拼死一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攥緊手中冰涼的殺豬刀,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手臂青筋緊繃,壓下心底翻湧的恐懼,對著身側畏畏縮縮的獵犬厲聲大喝:「火焰!」
獵犬依舊滿心驚懼,方才對視的那一眼,早已在它心底刻入深深的恐懼,四肢仍在微微打顫,本能地想要退縮逃避。
它能清晰感知到那隻靈獸身上遠超自身的恐怖威壓,那是血脈與層級的絕對碾壓,讓它從靈魂深處生出不敢抗衡的怯懦。
可主人的命令刻入意識,是與生俱來、無法違抗的羈絆,短暫的猶豫過後,獵犬終究壓下本能的恐懼。
它猛地高高翹起原本夾緊的尾巴,繃緊渾身虬結的肌肉,矯健的身軀驟然騰空而起,凌厲的身姿劃破燥熱的林間空氣。
飛至半空的剎那,它喉間靈光暴漲,灼熱的靈力在口中飛速匯聚、翻騰,轉瞬凝聚出一顆碩大飽滿的赤紅火球。
火球通體燃燒著熊熊烈焰,外層翻滾著灼熱的火光,裹挾著撲面而來的滾燙氣浪,溫度驟然攀升,將周遭的陰冷煞氣衝散幾分。
沒有絲毫遲疑,獵犬猛然發力,將凝聚全身靈力的火球直直噴吐而出。
赤紅火球裹挾著呼嘯風聲,帶著燎原之勢,如流星墜地般,精準無比地砸向那隻佇立在血泊中的靈獸。
預想中的躲閃、格擋、後退統統沒有發生。
那隻靈獸佇立原地,紋絲不動,一雙血眸依舊死死盯著獵物,眼底只有愈發濃烈的興奮,不見半分畏懼。
它不躲不閃,硬生生坦然承受了這一記威力十足的火球轟擊。
轟然一聲巨響炸裂林間,烈焰瞬間席捲它大半身軀,雪白蓬鬆的絨毛遇火即燃,滋滋的灼燒聲刺耳響起,潔白絨毛快速碳化焦黑,刺鼻的焦糊味混雜著濃郁腥膻,瞬間瀰漫整片山林。
火光肆虐,將它魁梧的身形籠罩其中,看似慘烈至極。
可烈火焚身的劇痛不僅沒有讓它退縮暴怒,反倒徹底點燃了它骨子裡的凶性。
它仰頭張口,發出一聲尖銳又激動的嘶吼,嘶吼聲刺耳悽厲,帶著嗜血的癲狂,穿透熊熊火光,震得周遭枝葉簌簌墜落。
火光之中,它僵硬扭動身軀,以一種完全違背生靈骨骼常理的姿勢驟然暴起,身形飄忽不定,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徑直朝著剛剛落地、尚未穩住身形的獵犬猛撲而去。
獵犬剛剛落地,來不及調整姿態躲閃,那道猙獰的身影便已近在咫尺。
下一瞬,靈獸鋒利修長的利爪狠狠貫穿了獵犬後側大腿,尖銳的爪尖直接刺破皮肉、穿透筋骨,幾乎將整條大腿徹底洞穿。
劇烈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獵犬痛得渾身劇烈抽搐,發出一聲悽厲極致的吠叫,聲音破碎顫抖,滿是難忍的痛楚。
溫熱的血水瞬間噴涌而出,順著傷口瘋狂流淌,染紅了黝黑的皮毛。
它又疼又急,本能地低頭,鋒利的牙齒狠狠啃咬、撕扯著陷在自己血肉中的獸爪,試圖將這致命的利爪掙脫出來,慌亂又痛苦,卻根本無法撼動對方分毫。
局勢徹底陷入絕境,獵犬被死死牽制,傷勢慘重,已然失去了反抗之力。
而那隻靈獸眼底凶光更盛,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緊接著緩緩抬起另一側完好的利爪,爪尖泛著冰冷森寒的光澤,凝聚起濃郁的晦暗戾氣,瞄準了獵犬的頭顱,顯然是準備落下這最後一記致命重擊,徹底了結這隻已然重傷的獵物。
一旦這一爪落下,獵犬必死無疑。
不遠處的王屠戶親眼目睹這兇險一幕,心臟驟然緊縮,一股滾燙的焦灼與心疼湧上心頭。
這隻獵犬伴他長大,是他最忠誠的夥伴,是他進山謀生的依仗,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它慘死在此。
絕境之中,他早已顧不上自身安危,胸中驟然燃起一股孤勇,全然忘卻了心底的恐懼。
他咬緊牙關,鼓起全身殘存的勇氣與力氣,握緊手中的殺豬刀,不顧一切地縱身撲上前去。
下一瞬,只聽「咔嚓」一聲清脆刺耳的脆響驟然炸開。
那把陪伴他數十年、斬過無數牲畜、厚重堅硬的殺豬刀,在觸及靈獸利爪瞬間,竟直接不堪重負,從中斷裂成兩截。
斷裂的刀身重重墜落,一截掉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輕響。
兵刃碎裂,底氣全無,可王屠戶的動作卻沒有半分停頓。
哪怕兵器盡毀,哪怕前路必死,他依舊義無反顧地擋在重傷哀嚎的獵犬身前,用自己單薄的肉身,硬生生抵住了那道足以撕碎一切的致命攻勢。
劇烈的震盪力道順著骨骼蔓延全身,震得王屠戶氣血翻湧,喉頭湧上一股腥甜,整個人踉蹌著後退數步,堪堪穩住身形。
這拼死的阻攔徹底惹怒了本就嗜血暴戾的靈獸,一擊沒能得手,它顯而易見地惱怒起來。
原本就異常凸出的血紅眼珠,此刻愈發充血腫脹,密密麻麻的猩紅血絲徹底爬滿眼瞳,看上去猙獰可怖到了極致,眼底翻湧著狂暴的殺意與被冒犯的怒火。
伴隨著一陣筋骨摩擦的刺耳脆響,靈獸猛地發力,硬生生將深陷在獵犬後腿血肉中的利爪狠狠拔出。
滾燙的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濺落在青翠的草葉之上,暈開大片刺眼的暗紅。
重傷的獵犬再也支撐不住身軀,四肢一軟轟然栽倒在地,微弱地嗚咽著,身體不住抽搐,傷口劇痛難忍,連掙扎的力氣都徹底消散,只能絕望地盯著步步逼近的凶物。
靈獸徹底褪去了所有耐心,尖銳刺耳的尖叫聲撕裂山林,悽厲的聲響迴蕩在山谷之間,震得周遭枝葉簌簌墜落。
它身軀再度微微繃緊,周身晦暗戾氣瘋狂翻湧聚攏,層層疊疊籠罩周身,那雙布滿細密獠牙的裂口大嘴不斷開合,腥臭的涎水持續滴落,死死鎖定著眼前奄奄一息的獵犬與已然兵刃盡毀、身負震盪傷的屠戶,蓄勢待發,準備送出徹底終結一人一犬性命的最後一擊。
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下來,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王屠戶瞳孔驟縮,心知自己今日絕無倖免的可能,只能下意識俯身護住身後重傷的獵犬,閉眼靜待死亡降臨。
可就在那裹挾著滔天煞氣的利爪即將轟然落下的剎那,變故毫無預兆地驟然發生。
靈獸腳下的空地忽然靈光暴漲,赤紅熾烈的火焰毫無徵兆地破土而出,一線耀眼火光直衝雲霄,瞬間撕裂山林暗沉的氛圍。
灼熱的高溫驟然席捲四方,將林間的陰冷煞氣、腥膻血腥盡數驅散。
沖天火光在空中迅速翻騰匯聚,凝練塑形,瞬息之間化作一條鱗爪分明、氣勢磅礴的赤紅火龍。
火龍雙目炯炯,烈焰纏身,周身翻滾著焚盡萬物的熾烈火浪,帶著碾壓一切的磅礴威勢,俯衝而下,精準無誤地一口狠狠咬在靈獸的腰身正中。
還未等暴戾的靈獸反應過來,火龍龐大的身軀驟然纏繞收緊,層層烈焰緊緊裹住靈獸的軀體,伴隨著震天動地的龍嘯,飛速旋轉升騰,轉瞬凝聚成一道迅猛狂暴的火龍捲。
灼熱的風刃與滔天烈焰在龍捲之中瘋狂肆虐,死死禁錮住掙扎嘶吼的靈獸。
它發出前所未有的悽厲哀嚎,凶戾的嘶吼被熊熊火光徹底吞沒,周身的晦暗煞氣在火焰的焚燒下飛速消融,堅硬的皮肉、絨毛盡數被烈火灼燒碳化,強悍的肉身防線在龍火面前不堪一擊。
整片後山火光沖天,熱浪滾滾,震得地面草木盡數彎折,周遭空氣都被燒得扭曲浮動。
短短數息時間,聲勢浩大的火龍捲驟然收斂消散,漫天火光緩緩褪去,山林間的熱浪漸漸平息,只餘下一縷縷溫熱的氣流緩緩浮動。
隨著火光徹底散盡,一團被燒得通體焦黑、面目全非的物體失去了所有支撐力道,沉甸甸地轟然墜落在浸染血跡的草地上,再無半點動靜。
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踏著餘溫,自半空緩緩落地,周身殘存的龍火餘溫內斂,正是燭承。
他垂眸望著地上那團焦黑的靈獸殘骸,眉眼微微蹙起,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沉凝。
一旁的王屠戶早已徹底被眼前驚世駭俗的一幕嚇傻,渾身僵在原地,四肢僵硬,大腦一片空白。
方才瀕臨死亡的極致恐懼、轉瞬而至的烈焰、從天而降的君主救場,層層衝擊徹底擊潰了他的心神,讓他久久無法回神。
良久,他才顫巍巍回過神來,辨認出眼前人的身份,眼底瞬間湧上極致的敬畏與激動,再也顧不得渾身傷痛與滿地狼藉,雙膝重重一彎,重重跪倒在地,恭敬俯身磕頭,聲音顫抖哽咽:「陛下……!草民謝陛下救命之恩!多謝陛下天降相救,賜草民與靈獸一線生機!」
燭承神色平和,淡淡抬手一揮,溫和的力道輕輕托住了他欲再度俯身的身形,嗓音沉穩:「快些起身回去吧。記住,近日世道動盪,大陸各處皆有邪祟異動,山中凶物頻出,往後少來這人煙稀少、偏僻荒涼的地方。即便有事必須前來,也切記多人結伴同行,不可再獨自涉險。」
王屠戶連忙連連磕頭道謝,心中滿是感激與敬畏,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連忙收斂心神,抬手小心翼翼收回重傷萎靡的獵犬,將其妥帖護在識海之中,隨後匆匆扛起一旁早已處理妥當、放置許久的生豬,不敢再多做停留,躬身行禮過後,腳步匆匆,飛快朝著山下的小鎮奔去,迅速離開了這片驚魂未定的後山。
後山的風漸漸褪去了灼熱的溫度,只餘下淡淡的焦糊與血腥混雜的氣息縈繞林間。
燭承佇立在滿地狼藉之中,望著地面破敗的殘骸,眉眼間掠過一抹淺淡的疲憊與沉鬱,微微輕嘆了口氣。
緊隨其後的清濁衛小隊長江戍,身姿挺拔肅立,身披規整衛甲,神色嚴謹恭謹,始終寸步不離地護在一側。
燭承目光落向那具焦黑的妖獸遺骸,語氣清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輕聲吩咐:「找一處空曠無人的地界,將這具遺骸徹底焚燒乾淨,餘下灰燼深埋地底,杜絕後患。」
江戍不敢耽擱,立刻躬身領命,轉身抬手示意身後隨行的幾名清濁衛隊員上前協作。
忙活間隙,江戍抬眸悄悄瞥了一眼佇立不動、神色沉凝的燭承,放輕腳步上前:「陛下,這又是……」
燭承未曾等他說完,便輕輕點頭:「沒錯,是妖獸。」
他垂眸看向地面漸漸被烈火灼燒殆盡的殘骸,眼底沉色愈發濃郁:「這已經是燼影國境內,近十日以來,第三起妖獸襲擊人的事件了。」
「辛苦你們清濁衛,即刻增派兵力,全方位巡視所有臨近百姓聚居地的山林區域。」燭承垂眸,「妖獸嗜血嗜生,天性殘暴,荒山野嶺獵物有限,一旦嘗過人血滋味,便會愈發貪婪。人煙密集的城鎮村落,於它們而言,便是最誘人、最龐大的血肉目標,若是不加防範,後果不堪設想。」
江戍聞言神色一凜,立刻躬身正色應下:「屬下遵命!屬下即刻調配人手,加派人手日夜輪崗巡查,嚴守山林邊界!」
燭承微微頷首,不再言語。
他緩緩抬眸,目光越過層疊蒼翠的山林,望向遙遠澄澈的天際。
高空流雲漫漫,風色輕柔,看似安寧平和,可誰也不知這片安穩之下,潛藏著多少洶湧禍亂。
他望著無邊天際,薄唇輕啟,聲線極輕:「小煜……」
亂世將起,禍端暗藏,山河漸亂,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遠在萬法宗塾的燭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