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夜色沉沉如墨，褪去了白日宗門的喧囂熱鬧，萬法宗塾的庭院徹底歸於靜謐。
細碎晚風穿過廊下雕花欄杆，卷著夏夜微涼的水汽，拂過青石鋪就的小徑。
星月疏朗，淡淡的清輝灑落人間，將庭院的草木、亭台鍍上一層朦朧柔光，四下寂靜無聲，唯有晚風簌簌、蟲鳴淺淺，襯得夜色愈發幽深安寧。
鹿瑤獨自回到了屬於自己的院落。
白日裡與眾夥伴嬉笑打鬧、同台切磋的鮮活意氣盡數斂去，院落門扉輕輕合上，也隔絕了所有外人的視線，將一身從容的偽裝悄然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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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空曠的庭院中央，身形微微佇立，片刻後才緩緩抬起手，重重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掌心貼合衣襟，能清晰感受到胸腔之下劇烈且滯澀的跳動，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脹、麻癢與細微痛感，順著經脈蔓延四肢百骸。
她微微低頭，肩頭微微起伏，緩緩吐出兩口鬱結在胸的濁氣，緊繃了整日的身形，終於稍稍鬆弛下來。
稍作調息，鹿瑤抬腳緩步走向後院的浴池。
庭院深處的浴池依山而建，引著山間溫潤泉水，池水常年清澈溫熱，是她平日裡靜心休憩、舒緩靈力的去處。
四周草木掩映，簾幕輕垂，隔絕了所有外界窺探的可能，是整片院落最私密的角落。
她抬手褪去周身外衫、裡衣，層層衣物緩緩滑落，瑩白纖細的脊背一點點顯露在微涼的夜色之中。
往日裡光潔細膩、宛若凝脂的肌膚，此刻全然不見半分溫潤剔透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交錯縱橫的淺淺裂紋。
那些裂紋深淺不一、縱橫交錯，遍布她整個脊背，像是溫潤的玉骨被生生震出細碎裂痕，看著觸目驚心，自帶一種破碎般的詭異美感。
詭異的是，這般密布的裂痕，並沒有滲出半分血色，不見絲毫慘烈血腥，卻有淡淡的幽藍光暈，從皮膚肌理之下透體而出，順著裂紋的紋路緩緩流轉、明暗閃爍。
微光忽明忽暗，襯得那些紋路愈發清晰，像是鐫刻在皮肉之下的天然秘紋，神秘又透著絲絲寒意。
日復一日，這些裂紋始終在她皮肉間反覆往復。
靈脈自行運轉自愈時，裂紋便會緩緩收攏、悄然癒合，肌膚恢復如初光潔，看不出半點痕跡；可一旦她催動靈力或是經歷高強度對戰，靈力劇烈震盪，癒合的紋路便會再次悄然裂開。
循環往復，無休無止，細微的痛感密密麻麻、經久不散，日復一日侵蝕著她的身軀。
這般反反覆覆的細碎疼痛，早已伴隨她許久，從最初的刺痛難忍、徹夜難眠，到如今的習以為常、不動聲色，鹿瑤早已徹底麻木。
她神色平靜，眼底沒有半分痛楚與委屈，唯有一片淡然的沉靜，仿佛這副滿目裂痕的身軀，早已與她共生相融。
她微微側過頭，餘光淺淺掃過自己的脊背，指尖輕抬，掌心悄然凝聚起一縷靈力。
柔和的藍光在指尖流轉，絲絲縷縷覆上脊背的裂紋，溫柔地滲透肌理。
靈力緩緩遊走修復破損的皮肉與經脈，原本張開的細碎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收攏、閉合，幽藍的微光慢慢褪去，原本斑駁可怖的肌膚，轉瞬又恢復成往日光潔無瑕的模樣，仿佛方才的裂痕從未存在過。
做完這一切，鹿瑤長長呼出一口濁氣，周身緊繃的筋骨徹底舒展，抬腳輕輕踏入溫熱的池水。
溫熱的泉水包裹全身，溫柔熨帖著經脈里殘留的酸澀與滯澀，驅散了靈力反噬帶來的寒意與疲憊。
泉水清澈透亮，倒映著漫天星月，也清晰映出她纖細單薄的身影。
她靜靜浸泡在池水中，抬眸望向自己纖細白皙的雙手。
指尖修長乾淨、瑩白通透，看起來完好無損，可只要靈力微微流轉，肌膚之下便會浮現出和脊背一模一樣的症狀。
細密交錯的裂紋悄然蔓延，淺淺的藍光隱隱閃爍，在白皙皮膚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詭異可怖，讓人望之心驚。
面對這滿目可怖的裂痕，鹿瑤神色依舊平靜無波，心底不起半點波瀾。
她早已習慣了這般往復的痛苦，習慣了獨自承受所有隱秘的代價。
她再次抬手，凝聚起一縷柔和靈力，細細遊走在掌心肌膚之上，耐心修復著裂開的紋路。
待雙手肌膚徹底恢復光潔，裂痕與藍光盡數消散，她才緩緩閉上雙眼，倚靠在浴池石壁上，伴著微涼晚風與溫潤池水，輕輕輕嘆一聲。
輕嘆無聲，藏著無人知曉的隱忍與堅定，在寂靜深夜裡，輕輕消散。
沐浴完畢，溫熱的泉水帶走了大半肉身的酸脹疲憊，鹿瑤換上一身素色寬鬆寢衣，烏黑濕潤的長髮用一根細木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鬢邊。、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正打算回到臥房休憩，目光無意間掃向院門，赫然看見一道清挺的身影靜靜立在月光之下。
夜色鋪灑清輝，院外青石地面落滿樹影，塵淵安安靜靜站在門框之外，晚風掀動他衣擺邊角，周身沒有半分凌厲氣息，只裹挾著月色獨有的清淺涼意。
鹿瑤看見來人，眼底瞬間微微一亮，腳步不自覺加快，快步上前拉開緊閉的院門，眉眼彎成柔軟的月牙，語氣輕快又驚喜：「師兄，你怎麼來了？」
塵淵唇邊漾開一抹溫和淺淡的笑意，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目光掃過她尚且帶著水汽的髮絲：「許久不曾好好見你，特意過來一趟，看一看你近來的修煉近況。」
鹿瑤聞言俏皮歪了歪腦袋，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嘴上故作輕鬆打趣：「怎麼，師兄也動心想要修習提速的法門嗎？你莫非忘了，白天我同大家說過，這是水光靈鹿一族的秘術，根本沒辦法向外傳授。」
嘴上從容應答，她卻下意識悄悄側過半個身子，刻意錯開視線，不敢與塵淵的眼眸直視。
方才浴池裡脊背與掌心反覆開裂的畫面還在腦海盤旋，體內潛藏的隱痛隱隱蟄伏，她生怕塵淵透過眼底，看穿自己外表下暗藏的隱患與傷痛，只能借著說笑刻意迴避對視。
塵淵眉峰輕輕向上一挑，語氣帶著幾分探究，緩緩重複二字：「秘術？」
鹿瑤慌忙重重點頭，不願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順勢伸手輕輕拉住塵淵的一截衣袖：「夜色已經很深了，宵禁將近，師兄趕路過來想必也乏了，早點回去歇息好不好？」
就在鹿瑤準備關門送客之際，一道聲音自身後響起：「鹿瑤。」
短短兩個字，音量不高，卻穩穩將她的腳步釘在原地。
鹿瑤臉上方才刻意堆砌的輕快笑意一點點緩緩淡去，唇角弧度慢慢放平，她緩緩回過身，抬眼迎上塵淵的目光。
只見塵淵一雙金色瞳仁澄澈透亮，月色映照之下，瞳底驟然掠過一抹細碎斑斕的彩光，轉瞬便隱入眼底，快得讓人險些以為是月光錯覺。
鹿瑤心頭輕輕一顫。
晚風掠過庭院草木，簌簌聲響纏繞在兩人身側，塵淵沉默片刻：「現在停下還來得及。我希望……」話說到一半，他微微垂落眼眸，「我希望我的每一位朋友，都能夠平安順遂、長命百歲，不用拿自身性命做賭注。」
鹿瑤緊繃許久的心弦驟然鬆動，積壓多日的委屈與隱忍盡數被牽動。
她緩緩露出一抹釋然恬淡的笑容，輕聲回道：「師兄，未來的路途實在太過飄忽不定，世事難料，你這個願望……」
話音停頓，她輕輕合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沉寂片刻，細碎微弱的嗓音伴著晚風輕輕飄出：「如果能用我一個人的餘生，換你們所有人平安無憂、長命百歲，那我心甘情願，一點也不後悔。」
這句話一直縈繞在塵淵的耳畔，揮之不去，反反覆覆在腦海里盤旋迴盪。
塵淵平躺在床榻之上，周身被褥柔軟溫暖，可他卻毫無半分睡意。
他就這般靜靜躺著，眸光空洞地望著頭頂的天花板，指尖無意識地輕輕蜷縮，心底沉甸甸的，積壓著難言的沉鬱與無力。
良久，他終究是躺不住了，翻身緩緩坐起。
屋內燭火早已熄滅，借著窗外灑落的淡淡月色，他起身披了一件單薄外衫，悄然走出自己的臥房。
晚風帶著深夜的清寂掠過廊下，他徑直走到燭煜的房門前。
沒有絲毫猶豫，他抬起手，指尖輕輕叩擊門板。
屋內很快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片刻後房門被輕輕拉開。
燭煜睡意朦朧地站在門後，眉眼間還縈繞著未散的倦意，指尖下意識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頭黑髮凌亂鬆散，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待他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是塵淵時，眼底的困意瞬間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驚訝。
他從未見過這般深夜主動尋來的塵淵。
燭煜剛要開口詢問他深夜前來的緣由，話音還未及出口，身前的人便先一步動了。
塵淵微微前傾身子，輕輕向前靠近，溫熱的額頭緩緩抵在了燭煜的鎖骨處。
他的動作很輕、很柔，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落寞，沒有說話，沒有動靜，就這般靜靜靠著。
燭煜整個人瞬間一怔，渾身動作驟然僵住。
溫熱的觸感落在肩頭，塵淵清淺的呼吸輕輕灑在頸側，帶著微涼的夜風氣息。
他能清晰感受到懷中人此刻的低落，像卸下了所有堅硬的鎧甲，露出了心底最柔軟疲憊的一面。
愣怔片刻後，燭煜才緩緩回過神，心底的疑惑盡數化作溫柔的憐惜。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試探著輕輕環住塵淵的腰背，將人穩穩圈進懷裡，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溫柔得一塌糊塗，輕聲詢問：「怎麼了？」
懷中的塵淵輕輕搖了搖頭，髮絲蹭過燭煜的衣襟，低低的嗓音帶著一絲沙啞：「抱我一會吧。」
燭煜雖全然不知夜裡發生的變故，也不懂他為何突然這般低落難過，可心底卻沒有半分遲疑。
於他而言，能擁抱、安撫塵淵，是心甘情願且滿心歡喜的事。
燭煜順勢後退半步，帶著塵淵緩步走到床榻邊坐下，始終穩穩抱著他，不曾鬆開半分。
他寬大溫熱的手掌輕輕落在塵淵的後背，一下又一下，緩慢輕柔地拍著，動作溫柔又耐心。
他默契地沒有多問緣由，也不曾開口追問心事，只是默默陪著，用最安靜的陪伴消解他心底的沉重。
靜謐的臥房之內，月色透過窗欞灑落，勾勒出兩人相擁的輪廓。
良久，在這份安穩溫柔的懷抱里，塵淵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低沉沙啞的嗓音緩緩響起，帶著淡淡的無奈與悵然，細碎又落寞地迴蕩在安靜的房間裡：「我想所有人都平安順遂，這個願望……好難。」
聞言，燭煜依舊沒有多言追問，只是手臂驟然收緊，將懷中的人抱得更緊了幾分，胸膛溫熱堅實，穩穩容納了塵淵所有的疲憊與低落。
他微微低頭，鼻尖輕輕埋在塵淵柔軟的發頂，輕嗅著髮絲間乾淨的氣息，溫柔的嗓音緩緩響起：「沒事的。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在你身邊，沒事的。」
塵淵輕輕嗯了一聲，嗓音低沉，帶著一絲未散的沉鬱，輕輕落進燭煜耳里。
他不再是方才那般被動倚靠，而是主動抬起手臂，細細圈住了燭煜的腰身，指尖輕輕搭在對方後背的衣料上。
隨後他微微俯首，將臉龐深深埋進燭煜溫暖的懷裡，鼻尖貼著溫熱的衣襟，緩緩深吸了一口氣。
被他主動相擁的瞬間，燭煜的心臟驟然漏跳一拍，隨即瘋狂狂跳起來，胸腔里滿是滾燙的悸動，溫熱的血液緩緩湧向四肢百骸。
他低頭望著懷裡溫順的人，眼底盛滿藏不住的繾綣，心底一片溫熱柔軟。
懷裡的塵淵實在太過討喜，身形清瘦單薄，依偎在自己懷中格外貼合，髮絲柔軟、氣息乾淨，清淺的冷香縈繞鼻尖，又好聞又好抱，讓他歡喜得緊，恨不得將這份溫柔牢牢攥在掌心。
燭煜捨不得打破此刻靜謐溫柔的氛圍，只緩緩抬起寬大的手掌，指尖輕輕揉按著塵淵的後頸。
掌心溫熱的觸感緩緩摩挲著細膩的肌膚，力道舒緩溫柔，一點點熨帖著塵淵心底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