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子的話音剛落,羽忱淵緊繃的脊背便猛地一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踉蹌著晃了晃,長劍「噹啷」一聲插進地面才勉強穩住身形,眼前陣陣發黑,肩頭的傷口疼得他眼前冒金星。
「喂喂喂!撐住啊!」風逢邂第一個衝上來,剛想扶他胳膊,卻被羽忱淵疼得倒吸冷氣的樣子嚇了一跳,趕緊換了個姿勢托住他的腰。
燭煜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架住羽忱淵另一邊胳膊,指尖觸到他濕透的衣料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衣襟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能走嗎?」他沉聲問。
羽忱淵張了張嘴,剛想說「沒事」,喉嚨里卻湧上一股腥甜,只能搖了搖頭。
風逢邂見狀,乾脆半蹲下身:「得,別硬撐了,你這模樣跟被拆了零件似的,哥們兒扛你下去!」
於是最後就成了燭煜和風逢邂兩人一左一右把羽忱淵架了起來。
少年渾身脫力地靠在兩人身上,頭歪在燭煜肩頭,呼吸都帶著不穩的氣音,原本束得整齊的髮絲散亂下來,沾著血珠和塵土,看著蔫蔫的,再沒了方才對戰時的銳不可當。
羽靈蛟在旁邊低低地叫了兩聲,亦步亦趨地跟著,時不時用腦袋蹭蹭羽忱淵垂著的手,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擔心。
風逢邂一邊走一邊咋舌:「我說小淵啊,你這傷看著真夠嚇人的,回頭讓醫修好好給你拾掇拾掇,真嚇死我們了……」
燭煜沒接話,只是悄悄調整了姿勢,儘量讓羽忱淵靠得更穩些,腳步也放得極緩,生怕顛著他傷口。
三人一獸慢慢往台下挪,倒也奇異地生出幾分相依為命的暖意來。
玄機子方才還帶著笑意的臉僵了僵,他低頭看了眼場中殘留的血跡,又望向羽忱淵被架著時幾乎垂落的手臂,眼底掠過一絲驚訝。
「這小子……」他喃喃道,語氣裡帶著點驚奇,「方才那股勁瞧著穩得很,竟傷得這麼重?我還當他至少能自己走下台呢。」
旁邊侍立的弟子輕聲道:「他為了破局,硬接了您半道斧氣,靈力估計透支了,一個靈嬰境能撐到現在已是不易。」
玄機子望著那道被兩人半扛著的單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倒是我看走眼了。這股韌勁兒,比我想的更烈。明明疼得站不穩,臉上卻半分不露,倒像個揣著冰塊的小大人。」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眼神複雜:「贏是贏了,可這代價……讓醫廬那邊多備些上好的傷藥,別落了病根才好,不然萬法宗塾那些護崽的不得來找我們宣戰。」
……
啟明學宮,醫廬。
房間裡瀰漫著濃郁的草藥味,羽忱淵趴在鋪著軟褥的床榻上,後背的衣衫已被小心剪開,露出縱橫交錯的傷口。
最觸目的是玄機子那半道斧氣留下的灼傷,皮肉呈深褐色翻卷著,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焦黑,連帶著周圍的皮膚都腫得發亮,稍微一動便牽扯得傷口裂開,滲出暗紅的血珠。
醫修剛用浸了藥液的棉布擦拭到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羽忱淵的脊背便猛地繃緊,指節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子,指腹因用力而泛白。
那傷口邊緣的皮肉早已被勁氣撕裂得不成樣子,裡面的筋骨隱約可見,血漬混著藥膏結成暗褐色的痂,稍一碰觸就疼得他額角滲出冷汗,順著下頜線滑落。
「忍著點,這處傷得把腐肉清理乾淨。」醫修拿著銀質的小刮刀,剛碰到傷口邊緣,羽忱淵便悶哼一聲,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硬是沒再發出半點聲音。
燭煜站在榻邊,看著那些猙獰的傷口,眉頭擰成了疙瘩——尤其是後背,焦黑的痕跡下還隱隱透著紫黑,顯然帶了些微毒性,此刻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撕扯著少年本就透支的體力。
風逢邂在一旁看得直咋舌,剛想說話,卻被燭煜一個眼神制止了,他只能悻悻地閉了嘴,看著醫修一層一層地敷上藥膏,又用雪白的繃帶將羽忱淵的肩背纏得嚴實,那繃帶不過片刻就被滲出的血漬染透了一小塊,觸目驚心。
羽忱淵剛昏昏沉沉的,後背的疼痛讓他連動一下手指都費力。
日光照進醫廬,晃了晃,羽忱淵疼得哼唧了一聲,意識模糊間感覺有人輕輕按住了他亂蹭的肩膀。
睜眼一看,燭煜守在床邊,手裡拿著浸了涼水的布巾,正一下下往他額頭上敷。
「別亂動,傷口會裂。」燭煜的聲音比白日裡低了些,「我守著就行,疼了就叫我,醫修說可以用些鎮痛的藥膏。」他指尖碰過羽忱淵汗濕的額發,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末了又掖了掖被角,確保不會碰到後背的傷處,才重新坐回凳上。
羽忱淵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燭煜……你這模樣,倒像是在伺候易碎的瓷娃娃。」
他咳了兩聲,肩頭的傷口牽扯得他眉頭微蹙,眼底卻帶著笑意:「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還有這手藝?要不……回頭若是萬法的的醫修缺人,你去應徵?」
燭煜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瞪了他一下,語氣卻沒什麼火氣:「閉嘴。再說話,藥就灑你傷口上了。」
羽忱淵偏過頭,看著他耳尖悄悄泛起的微紅,嘴角彎得更深了些,只是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笑聲也變了調:「行……我不說了。不過說真的,你這照料人的本事,比風逢邂那毛手毛腳的傢伙強多了。」
另一邊,風逢邂正在手舞足蹈地給秦山月和岳滄瀾比劃:「……那玄機子的巨斧劈下來時,我瞅著羽忱淵的腿都快陷進地里了!後來他和羽靈蛟一個眼神,硬是從炎鱗蠍和玄機子中間撕開條縫——可代價也大啊!後背被燎得焦黑,肩頭那傷口深可見骨,現在還在醫廬療傷呢。」
秦山月一聽,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磕在石桌上,眉頭擰成個疙瘩:「胡鬧!他一個靈嬰境怎麼經得起靈尊境的招式打壓?」
秦山月剛把袍擺一撩,就要往醫廬里闖,卻被風逢邂一把攔住。少年張開胳膊擋在門前,急聲道:「二長老您別急啊!真不是您想的那樣!」
「不是那樣?」秦山月眉毛豎得更高,「方才是誰說他後背焦黑、肩頭見骨的?」
「那不是……那不是形容得誇張了點嘛!」風逢邂撓撓頭,趕緊往回找補,「是傷著了,但真沒那麼嚴重!玄機子最後都誇他了,說明底子還硬著呢!現在燭煜在裡頭照看著,醫修也剛換了藥,正歇著呢。」
岳滄瀾捻著鬍鬚,目光在風逢邂臉上轉了兩圈:「你這小子,向來報喜不報憂。當真只是皮外傷?」
「千真萬確!」風逢邂拍著胸脯保證,「我剛從裡頭出來,還聽見他跟燭煜開玩笑呢!您二位要是這時候進去,噓寒問暖的,指不定還得被他調侃幾句。不如先讓他歇會兒,等緩過勁來,再讓他自己跟您細說?」
秦山月哼了一聲,腳步卻停住了,顯然是聽進了風逢邂的話,又重重「嘖」了一聲:「這臭小子,就不能讓人省點心!」嘴上抱怨著,眼裡的急色卻淡了不少。
日落西山時,霞光漫過啟明學宮的飛檐,給青石板路鍍上一層暖金。
萬法宗塾的弟子們已在白玉廣場上集結,御空千乘懸浮在半空,反射著最後一縷天光。
醫廬的門帘被輕輕掀開,羽忱淵扶著門框站定。他換了身乾淨的素色衣衫,原本纏滿繃帶的肩背雖仍看得出包紮的痕跡,卻已能挺直脊背。
風逢邂湊過來想扶他,被他笑著阻止:「好了,我好得差不多了。」
他自帶的光屬性靈力配合醫廬特製的生肌藥膏,不過短短几個時辰,那些猙獰的傷口已開始收口,灼痕褪去大半,連深可見骨的肩傷都已結痂,雖動起來還有些牽扯感,卻已無大礙。
「你這恢復速度……」燭煜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能自如邁步的樣子,他可是眼睜睜看著那傷口一點點好得差不多的。
羽忱淵活動了下手腕,笑道:「光屬性靈力這點好,療傷時比旁人快些。」
他望向廣場上的御空千乘,又抬手召喚出羽靈蛟——小傢伙的鱗甲也重新亮了起來,焦痕淡得幾乎看不見,正用腦袋蹭他的手腕,顯然恢復得不錯。
「走吧,該回去了。」羽忱淵抬腳往廣場走去,步伐雖還有些微滯澀,卻已穩穩噹噹。
「慢點走!」風逢邂從後面追上來,故意撞了下羽忱淵的胳膊,見他只是踉蹌了半步就穩住身形,頓時咋舌,「可以啊小淵,這恢復速度趕上醫廬的特效藥了,難不成你那光屬性靈力還帶加速功能?」
羽忱淵回頭睨他一眼:「總比某人只會站著喊沒事忍忍強。」
「嘿,你這叫好了傷疤忘了疼!」風逢邂作勢要擰他胳膊,被旁邊的燭煜一把拉開。
燭煜快步跟上羽忱淵的腳步,目光掃過他後背的包紮處,嘴角噙著點淺淡的笑意:「剛能走就逞口舌之快,待會兒上車要是疼了,可沒人再給你守著。」
「放心,」羽忱淵側過臉,陽光落在他帶了點血色的臉頰上,笑意清淺,「至少能撐到回去倒在榻上歇息。」
風逢邂在後面嚷嚷:「帶上我!我賭一頓登仙樓早膳,你肯定撐不過半個時辰!」
三人的笑聲混著羽靈蛟輕快的低鳴,追著漸沉的夕陽往廣場去,御空千乘的光暈里,仿佛都染上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鮮活氣。
玄機子站在學宮最高的觀景台上,望著那幾個漸遠的少年身影,直到他們登上御空千乘,化作天際一點流光。
他身後的弟子遞上一杯熱茶,卻見他望著虛空,久久沒有去接。
「玄老,您在看什麼?」弟子輕聲問。
玄機子回過神,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才緩緩道:「在看少年人該有的樣子。」
他呷了口茶,目光裡帶著悵然,又藏著欣慰,「啟明學宮這些年,規矩越來越嚴,靈氣越來越盛,可像羽忱淵這樣,把鋒芒藏在骨子裡,把韌勁兒刻在血脈里的孩子,卻越來越少了。」
他想起方才少年忍著劇痛與靈獸對視的瞬間,想起那看似險招卻暗藏章法的破局之術,眼底泛起暖意:「贏了不驕,傷了不餒,還能把身邊人護得妥帖——這等心性,比一身修為可貴多了。」
遠處的御空千乘已消失在雲層里,玄機子望著那片雲海,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萬法宗塾收了個頂好頂好苗子啊……將來的路,怕是比我們這些老傢伙走得更遠嘍。」
說罷,他轉身往回走,腳步雖緩,背影里卻透著一股卸下重擔般的輕鬆——或許對他而言,能在有生之年,看到這樣一場酣暢淋漓的少年意氣,已是難得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