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有些暗了,但如此近的距離,足夠陸顧朝看清楚明川身上的道袍。
顏色、式樣,竟然與蘇縈挑的布料相同。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蘇縈挑布料是給他做衣服,不可能是為了明川。
「蘇姐姐送我的。」明川得意展示著,他過來就是向蘇縈道謝。
陸顧朝臉色驟變。
原本只是看明川不爽,斗幾句嘴而已。此時卻是怒火中燒,理智都快沒了。
「你是什麼人,憑什麼叫她姐姐。」陸顧朝怒聲吼著,「還有,把你身上的衣服脫下來。」
明川對衣服寶貝得很,穿上以後還對著鏡子照了許久,如何會聽陸顧朝的,只覺得他發癲,道:「好狗不攔路,滾開。」
陸顧朝一聲怒喝,「攔住他。」
曹祿怒氣沖衝上前,幾個小太監緊隨其後,把前路堵死,一副要動手的模樣。
明川眨眨眼,只覺得很新鮮。從小到大,頭一回有人敢挑釁他。
「這是怎麼了?」蘇縈匆匆過來。
楠木廳是江府的正廳,人來人往。陸顧朝與人發生爭執,江家下人看到,連忙往縈心居報信。
欽差的兒子在江府有絲毫不愉快,都是江家伺候不周。
「蘇……」
明川剛想說話。
「大姐姐……」
陸顧朝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上去抱住蘇縈,只覺得委屈極了。
蘇縈嚇了一大跳,忙伸手摟住他,低頭小聲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陸顧朝不答話,抽噎哭著,委屈極了,顫抖著手指指向明川。
蘇縈挑布料竟然不是給他做衣服,而是給明川做,挑了兩匹料子,一次給明川做兩件。
而蘇縈只給他做過一件衣服,憑什麼。
「你少在這裡倒打一耙。」明川氣得咬牙切齒,聲調都高了幾分,「是你先要脫我衣裳,又讓人攔我,我碰你一根手指了嗎?」
陸顧朝要脫他衣服,還讓太監圍住他,他都沒動手,已經很克制了。
剛才陸顧朝還跟他吵架,氣勢洶洶一副想動手的模樣,蘇縈一來,就抱著哭上了。
這是什麼品種的綠茶,茶味如此濃郁。
曹祿看到蘇縈,只覺得有了靠山,聲音大了起來,衝著明川喊著道:「衝撞大公子,今日之事,必要江府給一個交代。」
明川眼神微沉,緩緩看向曹祿。
曹祿只覺得後頸忽然一涼,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後頭的話竟然不敢再說。
「好了,外頭風大,先回去再說。」蘇縈語氣溫和,並沒有指責之意。
爭執的原因可以等一會兒再問,先安撫情緒。陸顧朝的身體,不能在風口裡這麼吹。
「大姐姐……」
陸顧朝抽噎著,還想再告明川一狀。
就聽蘇縈對明川道:「明川道長,我帶朝哥兒回縈心居,失陪了。」
不管什麼原因起的爭執,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分開兩人。
帶著陸顧朝回縈心居,自己眼皮子底下,也省得再生事端。
說話間,蘇縈攬著陸顧朝,一邊往縈心居走,一邊哄著他,「朝哥兒是大孩子了,怎麼還當小哭包。」
明川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快要氣死了,從小到大,他就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
雖然不好在蘇縈面前動手,嘴上卻是沒閒著。
「看著像十歲,沒想到才一歲,吃飯要吹涼了餵嘴裡,睡覺還得一群人守夜……」
陸顧朝剛消下去的怒火,頓時又被挑起,剛想回頭反擊。
就被蘇縈攬住肩膀,腳步快了幾分,小聲道:「我們不理他,茶房做了甜湯,我們回去喝湯。」
陸顧朝氣消了幾分,卻是道:「以後再不准明川來江府。」
欽差的行轅設在這裡,外人禁入,他會讓江家嚴格執行。
蘇縈知道他在氣頭上,並不接話,只是加快腳步。
明川站在原地,看到兩人走遠,聽著蘇縈那句,「我們不理他」是既憤怒又委屈。
他做什麼了?!
明明陸顧朝主動挑釁他,攔他去路,又要脫他衣裳。他都沒動手,只是嘴上還擊。
結果陸顧朝哭一哭,就好像全是他的錯了。
「給我等著!」明川咬牙切齒說著。
回到縈心居時,天已經黑透。
兩人進屋,平安吩咐小丫頭又點起兩座燭台,把房間徹底照亮。
小太監端來熱水,蘇縈親自給陸顧朝擦臉,尤其是眼角部分。
「大姐姐。」陸顧朝依然覺得很委屈。
蘇縈笑著道:「不過斗幾句嘴,怎麼就哭起來了。」
她雖然不知道前因後果,但曹祿一群太監跟著陸顧朝,肯定吃不了虧。
「你為什麼要給明川做衣服?」陸顧朝委屈質問著,「你挑了兩匹料子,給明川做了兩身衣服。」
「啊?」
蘇縈愣住了,怎麼也沒想到,陸顧朝是因此生氣。
她挑衣料的時候,還特意選陸顧朝不在的時候,他竟然還是知道了。
「你挑衣料,不該是給我做的嗎,為什麼要送給一個不相關的外人。」陸顧朝說著,把「不相關」三個字咬得很重。
明川還叫蘇縈蘇姐姐,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憑什麼這麼叫。
「呃……」蘇縈不禁啞然,看著陸顧朝委屈的小臉,溫聲解釋道:「衣服是讓江府針線上的人做的,揚州天氣變得快,明川道長孤身一人,沒人照料,這才送了兩身棉衣。」
「針線上的人做的啊。」陸顧朝立時高興起來。
蘇縈心善,看見小可憐送兩身棉衣,只當打發叫花子了。
「我啊,只給你親手做過衣服。」蘇縈笑著說。
陸顧朝眉開眼笑,道:「我最喜歡大姐姐了。」
蘇縈笑著摸摸他的頭。
曹祿端來甜湯,蘇縈擔心晚上積食,不敢讓陸顧朝多吃,吃了大半碗就催他回去。
陸顧朝磨磨唧唧不想走,最後是被陸崇澤接走的。
明川與陸顧朝差點打起來,這麼大的事,陸崇澤已經知曉。
送走父子倆,蘇縈不禁揉揉眉心,喚來錦書吩咐道:「明天早飯後,你讓茶房做幾道點心,給明川送去。跟他說,昨天之事是大公子不對,讓他受委屈了。」
「是。」錦書應著。
蘇縈格外叮囑,道:「要悄悄的,有人問起,就說送去蘇家的。」
要是陸顧朝知道,只怕又要鬧一場。
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兒子,總是要哄著些,教子也得柔和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