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孩子。」
蘇縈被陸顧朝逗笑了,相處久了,大概知道父子倆的相處模式。
「我不想大姐姐委屈。」陸顧朝說著,神色認真,「我知道大姐姐並不想見他。」
蘇縈笑容淡了幾分,伸手摸摸陸顧朝的頭,想跟他說,大人的事情與他無關。
只是……
怎麼可能無關。
父親,母親,對孩子來說,心裡還是渴望有一個家的。
窗外雨聲如鼓,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想到陸崇澤就在樓下,蘇縈不禁輕輕嘆口氣。
「大公子,水要冷了,洗洗臉吧。」曹祿看氣氛有些冷場,連忙說著。
陸顧朝起身過去,小太監們侍候著洗了手臉。
床鋪早就鋪好,想著天氣冷,蘇縈催著陸顧朝上床睡覺。
陸顧朝倒是聽話,鑽進被子裡,只露出一張臉,卻是看著蘇縈道:「大姐姐,你會唱眠兒歌嗎?」
蘇縈微微一怔,隨即點點頭,在床邊坐了下來。
「小小月牙,彎彎船……」
崑山小調本就軟糯輕緩,蘇縈又刻意壓著聲,幾乎要被窗外的雨聲蓋過去。
陸顧朝眼皮漸漸重了,迷迷糊糊說著:「大姐姐,你唱得真好聽……以後……每天都唱給我聽,好不好……」
蘇縈沒有應他,只把聲音放得更柔了些。
很快,陸顧朝便睡著了。
蘇縈沒有馬上起身。
陸顧朝剛睡下,擔心起身會驚動他。示意曹祿把燭台上的蠟燭吹滅些,不用全部亮著,太亮了,也影響睡眠。
大約過了一盞茶工夫,蘇縈確認陸顧朝睡著了,這才緩緩起身下樓。
蘇縈腳步放得很輕,陸崇澤依然在正廳坐著,似是閉目養神般。
聽到腳步聲,陸崇澤睜開眼,「睡了?」
蘇縈點點頭。
「打擾許久,我該回去了。」陸崇澤說著站起身。
蘇縈微微一怔,下樓時,她還在想,陸崇澤要說什麼,她該如何應答。
沒想到陸崇澤告辭要走了。
「轟。」
一聲驚雷,蘇縈嚇了一跳,低頭小聲道:「外頭正打著雷,風大雨急,稍坐片刻吧。」
陸崇澤看向蘇縈,似有愧疚,道:「我不想你為難。」
蘇縈心口一緊,垂下眼,沒說話。
氣氛似是凝滯了一般,正廳里兩人站著,誰都沒再說話。
平安見狀,悄悄推了推錦書。
這個時候需要有份量的下人開口,把僵局化開。
蘇縈和陸崇澤總不能這麼站著。
「你推我做什麼?」錦書全然不懂,茫然說著。
蘇縈似是回過神來,順勢道:「上茶。」
說著,在陸崇澤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道:「內相,再坐會兒吧。」
陸崇澤這才坐下。
平安十分有眼色,趕緊倒上兩杯熱茶奉上。
蘇縈端起茶碗,默默喝著茶,聽著雨聲砸在青瓦上。
這樣的夜晚,似乎說什麼都不對,又似乎什麼都不必說。
就這樣吧。
一直到亥時,馮安終於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拿著新雨具。
「乾爹恕罪,剛才雨勢太大,實在出不得門。」馮安站在廊下請罪,臉上全是水。
陸崇澤沒看他,起身走到門口。
馮安上前,侍候著陸崇澤披好蓑衣,又遞上木屐。
蘇縈起身要送。
「門口風大,別吹著了。」陸崇澤聲音溫和,「夜裡冷,多添一床被子。」
蘇縈腳步頓住,沒有應聲,只看著陸崇澤一步跨進雨中。
馮安朝蘇縈深深一揖,轉身撐傘跟上。
幾個小太監提燈引路,燈影在雨幕里晃成一小團昏黃,很快看不見了。
***
暴雨下了一整夜,次日天是晴了,卻是瞬間入冬。秋季本該穿袷衣,現在是直接穿襖子。
想到隔壁住著的明川,蘇縈顧不上道袍還濕著,吩咐錦書把濕衣服以及挑出的兩匹綾,又給了五錢銀子,交給針線上的人,趕緊做兩身厚道袍出來。
五錢銀子的打賞是很給力的,當天下午兩身道袍就做好了。
蘇縈叫來平安和錦書,吩咐道:「你們倆去喬家一趟,把這兩件道袍給明川道長送去。」
明川認識錦書,她去送,明川不會起疑。
至於平安,明川在喬家住著,派人送東西少不了與主家打交道,這方面錦書不行。
兩人配合,取長補短最合適。
「是。」平安快一步接過包袱,笑著道:「大奶奶放心吧。」
蘇縈道:「去吧。」
兩人趕緊去了。
大約半個時辰後,兩人回來。
「明川道長收了衣服,得知是大奶奶送的,歡喜得很,還說改日要來謝謝大奶奶。」平安笑著說。
「喬家是怎麼安置他的,住的什麼屋子,身邊可有使喚的人?」蘇縈細問起來。
錦書笑著道:「姑娘就是太操心了,喬家恨不得把明川道長供起來。」
蘇縈想想也對,龍虎山正一派的道長,真能供起來。住在喬家,那是給喬家臉。
對於明川,她是過於操心了。
「外頭好多地方都淹了,走這麼一段路,鞋子都濕了。」錦書說著。
早上雨停後,江府的管事帶著男僕掃水清淤,連穿堂和甬道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到了午時,院內已瞧不出多少雨痕。
至於外頭街道,南河下是鹽商聚集地,揚州最大的富人區。
不用官府衙門費心,雨停了後,各家派男僕上街,掃水、清淤、墊石板,早已經收拾乾淨。
錦書的鞋,是在喬家弄濕的。
喬家雖然也是鹽商,但跟江家不能比。兩人過去時,喬家院裡的水還沒排盡,穿堂里積著幾灘淺水。
一路走過去,鞋都濕透了。
「這天氣不能穿濕的,快去換了。」蘇縈對兩人說著。
兩人也怕生病,應了一聲,趕緊去了。
蘇縈不禁想到蘇家以及蘇記鹽鋪,喬家都這樣,蘇家還不知道怎麼樣了。
正想著回蘇家看看,陸顧朝來了。
曹祿緊跟著進來,身後還有四個小太監,抬著兩口大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