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時間,周世榮老了許多,頭髮已經全白,與意氣風發時幾乎是判若兩人。
來往太少,周姨娘勉強認出周世榮,也不叫叔叔,只是道:「周官人請坐,上茶。」
周世榮在下首椅子上坐下,小丫頭端茶上來。
「周官人說,有我姐姐的消息,她現在怎麼樣了?」周姨娘急切問著。
周父去世前,把周姨娘送進江家當姨娘。周父去世後沒兩年,姐姐就隨著丈夫離開揚州,回了丈夫老家。
初時姐妹之間還有書信來往,後來就沒了消息。
姐夫的老家離揚州頗遠,周姨娘想打聽都沒門路,至此斷了來往。
周世榮嘆口氣,看著周姨娘道:「我也是才知道的,大侄女早就沒了。」
家中生意做不下去,揚州城不好混,周世榮便想去外地找找門路。
機緣巧合,得知了周姨娘姐姐的消息。
雖然來往不多,總是血緣親戚,既得了消息,便來告知周姨娘一聲。
「啊!」周姨娘大驚失色,眼淚也跟著落了下來,哭著道:「我就知道,若是姐姐還在,怎麼會不給我寫信。」
雖然因婚姻之事,周姨娘認為周父偏心姐姐,心有怨念。
但總是親姐妹,十來年沒來往,再得知消息,竟然是死訊,不禁傷心起來。
周世榮見她哭得慘,嘆氣道:「你姐姐死得慘,被丈夫活活打死。」
十幾年前的往事,若是周姨娘的姐姐是正常病故,還真不好打聽。
就因為死得慘,印象深刻,路人才會當做八卦來講,傳播得反而廣。
「怎麼會!」
周姨娘霍然起身,滿臉震愕,「姐夫那樣愛重姐姐,連入贅都肯答應!」
姐姐與丈夫情投意合,周父做主許了婚事,丈夫入贅周家。
後來周父急病去世,依約入贅,周姨娘一直以為,這便是真情了。
「那是因為當時你爹還活著。」周世榮冷笑,「會入贅的男人,能是什麼好東西,也就騙騙你姐姐。」
只有女人會覺得窮男贅婿是真感情,男人更了解男人。
男人當贅婿,需要女方提供足夠的利益。
周父當初會答應這門婚事,大女兒鬧得凶,執意要嫁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想著自己正值壯年,能壓得住贅婿。
把贅婿當夥計、當掌柜,哄著他給家裡出力賺錢,以孩子為紐帶,形成穩固的利益鏈條,周家的家業還是周家的。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女兒多生孩子,在孩子長大之前,岳父壓得住贅婿。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
周父病來如山倒,給了贅婿翻身做主人的機會,立時變了一副嘴臉。
先借入贅撈走周父的家財,然後再哄騙妻子離開家鄉。回到自己老家後,一個失了娘家庇護的弱女子,要捏扁搓圓,全在他一念之間。
「不,怎麼會……」
周姨娘語無倫次,臉上血色褪盡,急切問,「我姐姐到底是怎麼死的?」
周世榮嘆氣道:「據我打聽到的,是被夫家殺奸了。夫家做的局,放小廝進主母房裡,被夫家撞破,丈夫殺奸。」
按照《大明律》,妻妾與人通姦,本夫於奸所當場捉獲姦夫姦婦、登時殺死者,不坐罪。抓姦在床,丈夫親手殺奸,律法不究。
一個弱女子身在異地他鄉,婆家有心陷害,根本躲不了。
打暈扔到床上,小廝往被窩裡一塞,再帶人闖進來,人證物證俱在。
便是滿城的人都心知肚明是夫家設的局,娘家無人撐腰,無人遞狀紙告官,也判不了夫家的刑罰。
這個案例,在當地是流傳甚廣,贅婿殺妻吃絕戶。
因為太廣了,周世榮才能得知。
「嗚,嗚……」
周姨娘再也撐不住,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失聲痛哭,邊哭邊罵。
「黑心肝的畜生,霸占了家財還不夠,還要她的命。」
她一直以為周父偏心,給姐姐尋得如意郎君,兩人拿走了周家大半家財,去過好日子了。
哪裡想到,姐姐早就不在世了。
「當年你爹雖然是病中,還是果斷的。」周世榮說著,「大概是看清了那畜生的嘴臉,才慌忙把你送進江府為妾,至少保住了你。」
贅婿在岳父死後,是能夠當家的。
周父不把周姨娘嫁了,兩個女兒都落贅婿手裡,連帶著周家所有的家產,成為贅婿的盤中餐。
若是給周姨娘選個普通的小門小戶,斗不鬥得過是一方面。
也是擔心自己死後,小女兒的夫婿發難,無娘家撐腰,周姨娘的下場也不好說。
「保住了我?」痛哭中的周姨娘喃喃自語,似是不解。
周世榮道:「江家是大戶人家,江二老爺的人品信得過。」
周家也是鹽商,江家也是鹽商,同在揚州城,打了這些年的交道。生意場上的手段不提,江仲常做人還是很有底線的。
周姨娘在江家這些年,她至少活著,生了孩子,保住了財產。
對比慘死的姐姐,周姨娘的結果還是不錯的。
至於給老男人當妾,婚姻不幸福。孤女嫁錯人,命都沒有了,還論什麼婚姻。
周姨娘茫然聽著,她怨了這些年,沒想到自己竟然是好命。
對比之下,江家待她竟然不薄。
「唉,我也是後悔,當初分家時,長輩們鬧起來,我也該多勸勸。」周世榮說著,臉上帶著悔意。
明朝後期,宗族已是一方勢力,所有人都抱團,血親之間雖常有財產爭執,但外人更靠不住。
周家散了,周父一死,兩個女兒便如浮萍一般。
「要是周家沒散,你爹就是去世了,還有叔伯大爺們給你們做主,你姐姐怎麼也不至於落那麼個結果。」周世榮說著。
就像他現在這樣,家中生意完蛋,連個幫扶的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