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次日,汪景嫻把送給各家的入宅禮分派妥當,打發李婆子出門送禮。
小廝福安來報,胡媒婆來了,還帶著一個中年男人,要見大娘子。
胡媒婆是揚州的官媒婆,遊走於大戶人家保媒拉縴,口碑還不錯。
家中還有兩個女兒待字閨中,汪景嫻不敢怠慢,讓福安請人到第二進的正廳稍等。
汪景嫻換了身衣服,這才過去。
進到正廳,胡媒婆和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客位。中年男人身旁還跟著兩個小廝,正中放著一口大木箱。
「大娘子,大喜啊。」胡媒婆笑著起身,連聲說著。
汪景嫻臉上笑著,卻是道:「媽媽來得不巧,家裡還守著孝,哪來的喜事。」
胡媒婆是多少年的老媒婆,進門前自然知曉蘇家的情況。
守著孝是不能成親,卻能議親。正常男女婚配,從議親到成親,半年都是短的,一年都是常事。
孝期先議親,孝滿成親,是常態。
汪景嫻如此說,也是例行說辭,女方要矜持,不能顯得太迫切。
「姑娘家的婚事是大事,哪有臨時抱佛腳的,自然要提前相看。」胡媒婆笑著說,「正好眼下,就有一樁天大的喜事,這潑天富貴,就該是大姑娘的。」
說話間,胡媒婆指向身側的陸斬山,「這位是京城來的大貴人,姓陸。」
陸斬山站起身,規矩地行了一禮。
汪景嫻起身還禮。
胡媒婆走近汪景嫻,小聲道:「這位陸老爺是京城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便衣來的揚州,不方便顯露身份,大娘子切勿往外說。」
汪景嫻震驚之餘,脫口而出,道:「這麼大的官老爺,你領來我家,小門小戶如何配得起。」
一般來說,京官比地方官大。
錦衣衛更是不得了,外界傳說的,個個三頭六臂,都不是人了。
「大娘子過謙了,蘇家大姑娘才貌雙全,更是難得的好性情。」胡媒婆笑著說,又壓低聲音在汪景嫻耳邊道:「陸老爺主動來尋我,讓我來說親,肯定是看上了。」
汪景嫻隱約有幾分猜到了,臉上的笑意卻是收起,上下打量著陸斬山,神色不善。
這不是娶妻,這是要買妾。
「大娘子莫要誤會。」陸斬山連忙解釋,「我尋媒婆過來,並不是為自己求娶。是替我家二爺,錦衣衛指揮使陸老爺,向令愛提親。」
說話間,陸斬山示意小廝打開箱子,把裡頭東西依次擺出來。
一套十件,赤金打底的頭面首飾,另有四匹大紅妝花緞。
箱子最後是兩排銀元寶,每排六個,一共十二個。元寶是標準的五十兩官錠,十二個便是六百兩。
加上那頭面首飾和料子,合一起至少一千二百兩銀子。
「二爺喪妻多年,家中無人理事。一直想尋個貼心人,侍候二爺起居。」陸斬山話說得十分謙虛。
「那日我在街上看到令愛,又聽聞她賢淑,願以千金為聘。」
汪景嫻看到東西的時候,就全明白了。
錦衣衛指揮使不管是續弦還是納妾,都不可能派個千戶千里迢迢到揚州來提親。
尤其是陸斬山說了,是他看到蘇縈,並不是陸崇琰本人看到。
這是出公差的時候,發現一個稀罕物,一千二百兩銀子買來孝敬上司。
至於上司是什麼態度,如何處置,當妻當妾,甚至隨手送人。陸斬山不管,也管不了。
跟著陸斬山出了門,蘇縈的未來,就全看命了。
「陸老爺好意,只是我女兒自小被我養得嬌貴,侍候不了人。」汪景嫻語氣不悅,「胡媽媽,還是領著陸老爺去別家看看吧。」
胡媒婆神情略僵,卻是笑著道:「總是姑娘的終身大事,何不把大姑娘叫過來問問。」
汪景嫻看出胡媒婆不死心,吩咐福安,「去喚大姑娘過來。」
片刻後,蘇縈進到廳里,先向汪景嫻行了禮,又看向胡媒婆,語氣堅決道:「媽媽好意,先父孝期未滿,為人子女者不敢議婚嫁之事。況且揚州寒門商戶,進不了京城的高門大院。」
「錦衣衛指揮使,那般大人物,自然能尋到更好的。請回吧。」
福安尋蘇縈時,已經把前因後果說了。
蘇縈心中大駭,她怎麼都沒想到,陸斬山打的是這個主意。
買下她,送給陸崇琰。
陸崇琰殺了她,連孩子都不留。
十年後,手下卻給他找替身,這是有什麼大病嗎。
話說到這份上,胡媒婆知道親事成不了,不由得看向陸斬山。
「大娘子莫要著急拒絕。」陸斬山忽然說著,「我的隨從已去衙門請汪老爺,一會就到,大娘子何不聽聽汪老爺如何說。」
汪景嫻臉色大變,就要拍桌子罵人。
蘇縈臉色難看至極,深知錦衣衛的行事風格,當即上前按住汪景嫻,小聲勸道:「母親稍安勿躁,等舅舅來了,自有分辯。」
陸斬山是帶著官媒婆,拿著真金白銀來的。
在她們看來是侮辱,但從程序上說,他走的是常規流程。
蘇縈是小商戶之女,並不是官家小姐。有官老爺看上,願意喚來媒婆,花重金買人,流程上沒有錯。
同意就點頭,不同意就拒絕。
掀桌子罵人,甚至動手,會被抓住把柄。在無事生非上,錦衣衛向來很有一手。
大約一盞茶後,汪景明到了。
他是從衙門直接過來的,官服都沒換。目光在廳里一掃,看見陸斬山端坐客位,眉頭便是一挑。
「姐姐。」汪景明先向汪景嫻點了點頭,又看向陸斬山,拱手道:「陸千戶,久違了。」
進京述職時,汪景明曾在吏部衙門外,見過陸斬山一面。
文官對錦衣衛向來十分忌憚,錦衣衛指揮使的心腹,怕他的人很多。
「汪老爺。」陸斬山站起身,拱手還禮,語氣十分熟絡,「本該早些去衙門拜會,只是公事纏身,在令姐家相逢,也是一場緣分。」
隨從去找汪景明時,已經說了始末。
汪景明沒有落座,看向中間打開的箱子。
真金白銀都抬過來了,表示陸斬山是真的此意,事情比想像中的棘手。
陸斬山開門見山,道:「汪老爺想必也知曉,二爺喪妻多年,一直未續弦。蘇姑娘神似二爺亡妻,進了京城,定能得二爺喜歡。如此潑天富貴,是蘇姑娘的大造化。」
蘇縈聽得一愣,喪妻多年未娶?
陸崇琰沒娶夏明珠嗎?
汪景嫻怒火幾乎要壓不住,汪景明臉色凝重,看著陸斬山道:「陸千戶抬愛,只是我這外甥女自幼養在母親身邊,是母親的心頭寶。母親臨終之前,還拉著我的手說,一定要給她尋個好人家,當正頭娘子。」
「亡母遺命,陸千戶的好意,我只能拒絕了。」
把亡母遺命都搬出來了,陸斬山一直從容的神色終於變了。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在汪景明耳邊說了幾句。
廳里其餘人都聽不見他說了什麼。
只見汪景明臉色鐵青,語氣卻是十分堅決,怒聲道:「我汪某人絕不賣女。」
「容我提醒汪老爺一句,二爺之所以被稱為二爺,是因為陸家還有一位大爺。」陸斬山聲音壓的更低。
明晃晃的威脅,汪景明臉色由青變白,身體微微發顫,卻是揚聲道:「送客。」
陸斬山臉色難看,卻是拱手道:「汪老爺,來日方長,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