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知府衙門出來,汪景嫻和蘇縈沒有回家,坐上轎子去了通海樓。
通海樓在新城最熱鬧的地段,臨街一棟兩層樓,門面開闊,陳設奢靡,是揚州宴請貴客的體面去處。
汪景明訂了二樓臨街的包廂,慶賀官司了結。
小二引著汪景嫻和蘇縈上樓,推開包廂門,汪景明、汪吳氏、汪硯、蘇芷都已到了。
「姐姐,縈姐兒,一切可還順利?」汪景明起身相迎,眾人也跟著站起身。
汪景嫻連忙擺手示意眾人坐下,與蘇縈一起入了席,笑著道:「順利得很,看著板子落到那兩個賤人身上,痛快。」
汪景明聽得高興起來,道:「我既來了揚州,定不會讓姐姐和外甥女受委屈。」
蘇縈起身,低頭斂衽,向汪景明行了一禮:「多謝舅舅。」
汪吳氏連忙起身扶起蘇縈,道:「一家子骨肉,還如此見外,舅舅給外甥女出氣,應該的。」
汪景明從汪景嫻家裡回來後,心有愧疚,這幾天一直跟汪吳氏說。
弟弟當了四品官,親姐姐卻過得如此落魄,汪景明自覺沒盡到責任。
汪吳氏已知汪景明心中愧疚難平,對待汪景嫻母女,態度十分親切,事事殷勤周到。
人到齊,汪硯招呼小二上菜。
先是四個冷碟:糟鵝掌、水晶餚蹄、蜜汁火方、五香熏魚。
隨後六道熱菜:蟹粉獅子頭、拆燴鰱魚頭、扒燒整豬頭、清燉蟹粉魚翅、將軍過橋、大煮乾絲。
最後是湯,蓴菜鱸魚羹,另有一壺紹興女兒紅。
小二們忙碌著上菜時,樓下街上鑼鼓喧天,鞭炮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蘇縈正坐在窗戶邊上,側身往下看。
就見長街那頭,一隊人馬浩浩蕩蕩過來。
打頭的是兩個敲鑼的,身著大紅號衣,鑼槌上扎著紅綢,敲得震天響。
再往後,便是一抬一抬的聘禮。
每抬聘禮都用朱漆木盤盛著,盤上覆著紅綢。抬聘禮的壯漢皆是一色的大紅短褐,腰扎紅帶。
長長的隊伍,從街頭到街尾,至少得有四五十抬,得上萬銀子。
蘇縈心中有幾分驚訝,就是京城的高門大戶,如此下聘場面也不多見。
汪硯和蘇芷也都十分好奇,湊到窗邊看。
「哪家下聘,這麼大仗陣?」汪景嫻好奇,問上菜的小二。
小二笑著道:「江家下聘。」
「哦,是江家那位啊。」汪景嫻一副瞭然的神情。
蘇縈腦海中有關於江家的記憶,梁、江、黃、程,揚州四大鹽商。
梁家號稱家資千萬,是揚州首富。
江家是四家中最低調的,從不張狂顯擺,賈而好儒,既做買賣也重詩書,家中不論男女,從小都要讀書識字。
江家還有一樁事,在揚州城是出了名的。
老一輩兄弟四人,生了十二個女兒,只有一個獨苗江溯。
江溯也十分爭氣,自小有神童之稱,七八歲上便能吟詩作對,十一二歲時四書五經已爛熟於心。
如此才情,卻沒有一副好筋骨。自幼藥不離口,身子骨比深閨小姐還弱上三分。
今年九月中舉後,身體急轉直下,沒幾日竟臥病在床,已有油盡燈枯之相。
「是叫江溯吧。」汪景明忽然說著。
雖是初來乍到,公務才剛上手,對於江溯是知道的。
一個鹽商之子,原不值得汪景明多看一眼。
江溯有個好舅舅。
王古,兩榜進士,二甲前列。目前官至宣大總督加兵部尚書銜,當朝從一品。手握北境兵馬,節制宣府、大同、山西三鎮。
據陳文簡所說,王古很喜歡這個外甥,早在數年前就寫信給揚州知府,務必好生照看。
「是叫這個名字。」汪景嫻說著。
汪景明好奇問:「下聘的是哪家姑娘?」
「夏家的。」汪景嫻說著,又補充道:「是揚州衛指揮僉事家的小姐。」
「武官家的女兒?」汪景明驚訝。
揚州衛指揮僉事是正四品武官,只看品級是挺高。
但大明朝向來以文馭武,武官多是世襲,空有品級,沒有地位。
四品武官,別說在同品級的文官面前,遇上兩榜進士出身的七品知縣,都不敢大聲說話。
明朝官員薪俸極低,文官有常例銀,官方允許的灰色收入,日子還算滋潤。
武官就那點月銀,窮得叮噹響。
文官看不起武官,武官看不起商戶。
可看不起歸看不起,商戶也是真有錢。
落魄武官與商戶聯姻,一個圖錢,一個圖身份。
至於文官,多是商戶送女為妾。
江溯雖然是鹽商之子,但他有個好舅舅。
娘親舅大,江溯又中了舉,可以娶個文官家的女兒。
「與夏家小姐的婚事,是江家請了仙師算過的。」汪景嫻笑著說。
這件事,整個揚州城都知道。
大約是十年前,江家不知從哪裡請來一位高人,給江溯批了八字。
據高人說,江家小公子命格裡帶了一重劫煞,單靠藥石過不去,唯有娶一位旺他的妻子,以喜沖煞,方能保命延壽。
江家信了,到官府查戶籍,又差人跟著那高人滿揚州城尋了半年,篩來選去,最後才定下夏家女兒夏蘭因。
據高人說,夏蘭因的八字與江溯是天作之合,娶進門之後,江溯的身體便能好了。
說來也是奇事,自兩人定親後,江溯身體竟真有了幾分起色。
沒想到今秋一病,竟來得這般兇險。
江家急匆匆下聘,多半是打著沖喜的主意,指望新娘子進門,衝掉江溯身上的病氣。
「原來如此。」汪景明恍然。
蘇縈一旁聽著,默然不語。
若是換作從前,這些話她定然不以為意。
只是現在,她從顧縈變成蘇縈,又穿越到十年後。
親身經歷了匪夷所思之事,她已不敢輕言信與不信。
不能理解之事太多,不評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