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十月初九,蘇縈起了個大早,早飯之後開始準備上堂事宜。
以蘇家的情況,汪景嫻可以抱告。
婦女訴訟可由親屬或家人代理,派一個家人(男僕)代表自己出庭應訴。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汪景嫻卻覺得沒必要,小商戶拋頭露面是常事。見個知府老爺,哪裡需要抱告。
因為要上公堂,汪景明迴避,派了管事周平安過來。
李婆子去轎行雇了兩頂轎子,錢長福跟轎,至揚州府署。
此時府衙門前,圍觀的百姓已經站了里三層外三層。
鹽運使同知汪景明的親姐姐,狀告周家舉人通姦害命。
這樁案子牽扯鹽商、舉人、官眷,哪一件都夠說上半個月的。
「讓開讓開,府台要升堂了。」
衙役用水火棍驅開人群,兩扇朱漆大門吱呀一聲推開,露出大堂里森森的儀仗。
堂上高懸「明鏡高懸」匾額,公案上擺著簽筒、硃筆、驚堂木,兩側衙役手持刑杖,齊聲低喝:「威——武——」
吳知府從後堂踱出,在公案後坐定。
「帶原告。」
汪景嫻跪在原告石上,一身素色衣裙,鬢邊簪著白絨花。
蘇縈跪在汪景嫻身側,也是一身素服,低著頭,神情平靜。
「民婦蘇汪氏,狀告舉人周文雋和民女蘇婉。早在三年前與民婦女兒蘇縈定親,卻與民婦侄女蘇婉通姦。被民婦女兒蘇縈撞破姦情後威逼呵斥,致使民婦女兒蘇縈落水,兩人見死不救。狀紙已遞,求府台明斷。」汪景嫻大聲說著。
吳知府看向被告一側。
周文雋跪在前面,頭貼著地面,身上還穿著那天的錦衣,已經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臉色灰白,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
蘇婉跪在旁邊,低著頭,肩膀縮成一團。
「被告何人?」
「周文雋。」
「蘇……蘇婉。」
吳知府拿起案上狀紙,又看了一遍,沉聲道:「周文雋,蘇婉,蘇汪氏告你二人和姦,可有此事?」
周文雋伏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幾下,抬起頭,卻是看向跪在原告石上的蘇縈。
蘇縈從頭到尾沒有看他,靜靜跪著。
周文雋腦海中不禁想起,父親周世榮罵他的話。
從四品同知的外甥女不要,非要一個賤人。
這麼漂亮的蘇縈,他怎麼就被蘇婉勾引了。
「回話!」
吳知府一拍驚堂木。
周文雋哆嗦了一下,聲音含糊不清:「回府台……學生,認罪。」
堂下一陣竊竊私語。
「蘇家大姑娘這般漂亮,這周文雋是眼瞎啊。」
「聽春風樓的老鴇說,這蘇婉,夠騷。」
「不止騷,還毒。偷人還不夠,還要害人。」
吳知府也有些意外,本以為要費一番口舌,沒想到他這麼痛快就認了,又轉向蘇婉:「蘇婉,你可認罪?」
蘇婉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幾下。
先看了一眼周文雋,又看向汪景嫻母女,終於點了點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民女……認罪。」
「既認罪,便畫押。」吳知府一揮手,書吏捧著供狀走到二人面前。
周文雋顫抖著按下手印,蘇婉也跟著按了。
吳知府提筆在案卷上批註,沉聲道:「周文雋、蘇婉,和姦屬實,依大明律,男女各杖八十。蘇縈落水,二人見死不救,依律各杖一百。兩罪並罰,依律決杖一百。」
杖刑最高是一百杖,衙役要下力氣打,身體健康的男人也得去掉半條命。
高於一百杖,就不是杖刑,是亂棍打死了。
「周文雋身為舉人,犯奸害命,有玷士林。本官會上報學政,革去其舉人功名,終身不得再考。退堂之後,當堂行杖。」
說著吳知府拿起令簽。
周文雋急切喊著:「我要納贖。」
杖刑可以納贖,幾兩銀子的事。
剛才認罪認的這麼痛快,是知道辯無可辯。
指望著納贖少受皮肉之苦。
吳知府道:「犯奸之人,例不納贖。」
說著,手中令簽往堂下一扔,厲聲道:「行杖!」
衙役應聲上前,將周文雋和蘇婉拖到堂下階前,按倒在地。
兩名皂隸手持刑杖,一左一右站定。
周文雋急切掙扎著,大聲喊:「府台,學生……」
「一……」
一杖落下,打斷了周文雋的話。
還想再說什麼,隨著一杖接著一杖,已經說不出話來。
兩人初時還能忍耐。
漸漸的,周文雋額頭青筋暴起,死死咬住牙關。
蘇婉忍不住慘叫,整個人弓了起來,十指死死摳進青磚的縫隙里。
蘇縈跪在母親身旁,看著兩人。
周文雋曾經溫文爾雅的面容,此時扭曲著,淚水、鼻涕、血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至於蘇婉,連慘叫聲都小了許多。
蘇縈腦海中突然閃過落水時的畫面。
或者說,是原本蘇縈的記憶。
冰冷的水灌進口鼻,她在水中拼命掙扎,兩個人卻在岸上親昵。
蘇婉看著她在水中掙扎,嘴角還帶著笑意。
狗男女,你們該死,都該死。
恨意填滿胸腔。
直到此時,看著刑杖一杖一杖落下去,聽著兩個人的慘叫一聲比一聲弱,壓抑在心口的恨意才一點點消散。
「三十……四十……五十……」
皂隸換了人,繼續打。
周文雋已經發不出聲音,整個人趴在地上,後背衣裳早被血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血沫。
蘇婉早就昏死過去,像一攤爛泥一樣趴著,只有身體在刑杖落下時本能地抽搐。
蘇縈長長吁了口氣,似是把心底最後的恨意吐出來。
「九十九,一百!」
最後一杖落下。
周文雋已經沒有反應,整個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蘇婉早已昏死過去,像一具屍體。
衙役收了刑杖。
吳知府站起身來,掃了一眼堂下,淡淡道:「結案。將人犯押下去,畫押存檔。」
「威——武——」
衙役的呼聲再次響起,驚堂木重重落下。
蘇縈扶著汪景嫻站起身,看著堂下被拖走的周文雋和蘇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人群慢慢散去,蘇二官人也在人群中。
他現在是蘇婉的監護人,打完之後,他得把人領走。
一百杖下去,不死也廢了。
蘇二官人很煩躁,死了還得埋,又得花錢。
「縈姐兒,我們走。」汪景嫻說。
蘇縈點了點頭,跟著汪景嫻往外走。
重活這一世,從醒來那一刻起,心裡就揣著一團火。
這團火燒了這麼久,燒到今天,終於滅了。
走出衙門,天清氣朗。
蘇縈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全身輕鬆。
陽光照在她身上,帶著深秋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