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景明知曉汪景嫻的脾氣,想當年連婚事都要自己做主。
現在她連房子都挑好了,勸也沒用。
姐弟倆說起閒話,分開這些年,雖有書信,信上能寫多少事。
蘇芷偶爾插嘴,蘇縈一直沉默不語。
話說到周家,汪景明雖然是初來乍到,陳文簡已將始末告知他。
「縈姐兒做得對,命都差點丟了,周家還想拿銀子私了,絕無可能。」汪景明話語中透著怒意。
「姐姐放心,這樁案子,最遲十月初一定會開堂審理。」
一般來說,訴訟遞上之後,六個月內必審。
若是按府署的常規程序,至少年底才能開堂。
如今他既來了揚州,自然不會拖這麼久。
汪景嫻看向沉默的蘇縈,心疼道:「苦了這丫頭。」
說著眼圈紅了起來。
也是她眼光不好,周文雋不到二十歲就中了秀才,樣貌也好。
周世榮來提親時,態度十分懇切。
當時想著,是蘇縈的良配,哪裡想到,周文雋如此人面獸心。
「娘,那姐姐與周文雋的婚事算是退了嗎?」蘇芷關切地問。
別鬧到現在了,蘇縈與周文雋還有婚約。
汪景嫻想了想,猶豫道:「當初與周家,是交換了庚帖的,但沒收聘禮。」
定婚的法律依據,一是婚書,二是女方收受聘財。
一般來說,只要女方沒收聘禮,沒牽扯到錢,親事就好退。
「周文雋犯了案,罪名定下來後,婚約自動解除。」蘇縈說。
按照大明律,若定婚夫犯奸盜,女方可以直接解除婚約,不需要男方同意,也不用走退親程序。
周文雋還是汪景嫻告上公堂的,等案子判下來,婚約自動解除。
「確實如此。」汪景明說著,卻有幾分意外地看向蘇縈。
沒想到外甥女對法律條文如此熟悉。
「親事退了就好。」蘇芷說,「免得姓周的又尋藉口糾纏。」
四人說著閒話,臨近晚飯時間,錢長福牽著馬來接汪景明。
汪景嫻本欲留汪景明吃晚飯,沒想到外頭起了風,看天氣似是要下大雨。
汪景明擔心再晚些會下大雨,便要辭行回去。
汪景嫻看看天色,也沒留他,送汪景明出門時,抱怨道:「這老天爺跟不活了一樣,一年到頭都不消停。」
這些年來,四季就沒正常過。
三月下冰雹,七月鬧蝗災,夏天熱死人,冬天凍死鬼。
又叮囑錢長福:「路上小心些,萬一半路下了雨,一定躲雨。」
「大娘子放心吧。」錢長福說著。
看著汪景明騎馬走了,汪景嫻和蘇縈、蘇芷這才轉身回去。
娘仨一起吃了晚飯,丫頭們收拾著桌子。
蘇縈泡了茶,先奉給汪景嫻,又遞了一杯給蘇芷。
正喝著茶,外頭的天黑了。
不是太陽落下去的自然天黑,而是烏雲從西北角翻滾著湧上來。
幾乎是瞬間暗如黃昏,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土腥氣。
「幸好你舅舅走得早,不然今晚只怕走不了了。」汪景嫻說著,起身去關窗戶。
「咔嚓——」
一道閃電劈開烏雲,從天空直直地撕到地面。
緊接著,一聲悶雷滾過,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都九月底了,還打這樣的雷。」汪景嫻皺眉說著,又對蘇縈和蘇芷道,「你們也快回房去,讓丫頭開箱子,多拿條被子出來,晚上一定要關好門窗。」
蘇芷和蘇縈不敢耽擱,帶上丫頭,各自回房。
酉時初,雷聲轟鳴,震得人心慌。
雨點跟著砸下來,轉眼間就變成了瓢潑大雨,雨水順著屋檐傾瀉而下。
錦書打開箱櫃,正找著被子,就聽外頭傳來蘇芷急切的聲音:「姐姐,開門。」
蘇縈趕緊去開門,就見蘇芷和巧鶯打著傘站著,看到門開,趕緊鑽了進來。
從東廂到西廂,就幾步路,兩人還打著傘,身上依然淋到了雨。
蘇縈關好房門,幫著蘇芷脫了濕衣服,讓她抱著被子坐在床上,又倒了一杯熱茶給她,道:「這麼大的雨,你怎麼過來了?」
蘇芷苦著一張臉道:「我屋裡漏雨了。若是其他地方還能湊合一下,偏偏是床的上頭,被子都打濕了。」
蘇縈愣了一下,似是沒想到小姐的屋子也會漏雨。
「好冷。」蘇芷說著,抱著被子還是覺得冷,「明天要穿厚襖。」
巧鶯脫了濕衣服,穿上錦書的衣服,喝了一杯熱茶,這才緩過來。
外頭雨太大,丫頭沒辦法打水,蘇縈和蘇芷都沒有梳洗,直接上床睡覺。
至於巧鶯,和錦書一起睡在旁邊榻上。
蠟燭是有錢人用的奢侈品,最普通的也要二十文一根,平民百姓點不起。
蘇家雖然有幾根蠟燭,也不可能像高門大戶那樣,把屋子點得亮如白晝,看書繡花皆不耽擱。
蘇家平常點的是油燈,照明有限。
一般到了晚上,都是吹燈睡覺。
「姐姐,你聽,雷聲越來越大了。」蘇芷說著,往蘇縈懷裡靠了靠。
雷聲轟鳴,一聲接著一聲,根本就睡不著。
蘇縈聽著雷聲,神情有些恍惚。
她也是怕打雷的,每到雷雨夜,都會擁著她睡。
哪怕公務再忙,雷雨夜也一定會回來。
「今天舅舅說,要接我們一起住,母親為什麼要拒絕啊?」蘇芷突然說著。
「舅舅家房子那麼大,我還沒住過大房子呢。」
蘇縈迴過神來。
黑夜中,看不清蘇芷的臉,卻能聽出語氣里的失望。
畢竟才十四歲,許多道理還不明白。
「舅舅家有舅母,還有表哥,再過一兩年表嫂也要進門。我們一家搬過去,借住幾日可行,借住幾個月也尚可,經年累月,如何使得?」蘇縈說著。
蘇芷聽得似懂非懂,嘟囔道:「舅舅是四品官,這麼大的官,還養不起我們嗎?」
「舅舅的官職再大,照拂我們是應該的,但照拂也是有事的時候幫一把。」蘇縈耐心解釋。
關係再好的兄弟姐妹,既然各自成了家,就該各守門戶,不能沒了分寸。
汪景嫻是寡婦,膝下無子。
被人欺負,需要兄弟出頭撐腰的時候,汪景明伸手幫一把,是天經地義。
可平常過日子,柴米油鹽、衣食住行,是不能向兄弟姐妹伸手的。
人活一世,得自己立起來。
總是靠著兄弟,天長日久,再深的感情也淡了,人心經不起單方面索取。
自己有骨氣,別人才敬重你;自己有底氣,親情才能長久。
蘇芷聽明白了,小聲道:「姐姐說的是。娘向來要強,更不願意占人便宜。」
蘇縈聽蘇芷如此說,知道她明白了,放下心來,笑著道:「舅舅是鹽官,蘇家是鹽商。舅舅來了,生意就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