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將遊船靠岸。
陳文簡已在碼頭上候著了，身後停著三頂小轎，轎簾半卷，轎夫立在轎旁。
雖然昨天說了不來接，陳文簡哪裡敢真不來。
汪景嫻從舊城過來，肯定要坐船，他便早早在碼頭等候。
看到遊船靠岸，陳文簡連忙迎了上去。
招呼小廝上前幫忙抬東西，又向汪景嫻道：「大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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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景嫻看到陳文簡併不意外，笑著道：「勞煩陳經歷了。」
「大娘子客氣。」陳文簡笑著說，「轎子已備好，大娘子和姑娘們上轎吧。」
汪景嫻也沒客氣，三人上轎，陳文簡隨轎，李婆子帶著下人抬上東西走。
從碼頭到官舍不過半炷香的工夫，轎子在官舍門口停穩。
東邊是衙門，西邊是官舍。
陳文簡上前叫門，片刻後，小廝開門。
汪景明來揚州上任，雖然是拖家帶口，下人也是帶著的。
陳文簡依然安排了婆子小廝數人，以備汪景明使喚。
「大娘子，兩位姑娘，請進。」陳文簡說著。
蘇縈跟著汪景嫻進門，三進小院收拾得乾乾淨淨，後頭還有一個小花園。
「舅舅家好大啊。」蘇芷忍不住說著。
蘇縈笑著道：「舅舅是四品官，當配這麼大宅子。」
蘇芷不太懂，蘇縈很明白。
三進小院對比蘇家自是寬敞得多，但作為從四品鹽官的府邸，就顯得過分簡樸。
尤其是家具，有些已經顯得舊了。
以陳文簡的周到，若是汪景明打算常住，肯定會全部換新。
估摸著陳文簡也是認為，汪景明初來乍到，住在官舍是過渡，過不半年就要另尋宅院。
所以只是收拾整理，並沒有更換家具。
「陳經歷果然細心，收拾得妥帖周到。」汪景嫻笑著說。
被褥是新換的，茶具是官窯的，桌椅擦得鋥亮。
她特意帶著下人過來，本想著陳文簡一個大男人，若是有沒料理周到之處，她還能幫著收拾。
沒想到陳文簡早就料理完了。
「大娘子謬讚了。」陳文簡笑著說。
看完一圈，汪景嫻帶著蘇縈和蘇芷在正廳思補堂坐下來。
陳文簡吩咐官舍侍候的丫頭奉茶。
汪景嫻接過茶碗喝了一口，驚訝道：「這是紫霞茶。」
她還特意帶了一罐，要送給汪景明。
陳文簡笑著道：「徽州的名茶，想著大娘子喜歡，就讓丫頭泡了。」
汪景明是徽州人，雖然不知道他的喜好，準備徽州特產肯定不會出錯。
汪景嫻喝了口茶，有幾分讚嘆道：「陳經歷，做事很妥帖。」
蘇縈默默吃茶，不作聲。
陳文簡能在鹽運使司當經歷，這點本事都沒有，官職是保不住的。
陳文簡只是笑，等到汪景嫻喝了茶，放下了茶碗，這才笑著道：「還有一事，要向大娘子稟明。汪老爺新官上任，按照規矩，鹽運使司的下屬都得過去迎接，知府吳老爺也派了通判去碼頭迎接……」
汪景嫻聽得有些茫然，不解道：「他們去他們的，與我們也不妨礙。」
蘇縈卻聽明白了。
大明朝新官到任有嚴格的流程。
先至接官亭受僚屬參見，隨即前往衙門拜見長官，行恭見禮。
屬官分班參拜，新官依品級答禮。
今天的碼頭肯定是擠滿了各級官員，這種時候，若是汪景嫻帶著女兒去，夾在中間顯得不倫不類。
尤其是汪景嫻是姐姐，汪景明是弟弟。
沒有姐姐拜見弟弟的禮，若是汪景明在碼頭拜見汪景嫻，也有些不體面。
最好的辦法，就是汪景嫻在官舍等著。
等著汪景明忙完了，到官舍來拜見汪景嫻，姐弟相見，既體面又合時宜。
「此刻碼頭……」
陳文簡斟酌著措辭，正想著如何跟汪景嫻解釋。
蘇縈笑著對汪景嫻道：「舅舅初來乍到，要見下官拜上官，事務繁忙，碼頭上更是人擠人。娘，我們幫不上舅舅，去了也是添亂，不如就在官舍等他。」
汪景嫻與汪景明數年未見，很想親自去碼頭接，但聽蘇縈如此說，頓時猶豫起來。
「娘，我們是一家人，虛禮不必太講究。」蘇縈說著，「舅舅的公務要緊。」
汪景嫻覺得有理，對蘇縈道：「你說的是，公事要緊，就這麼辦。」
陳文簡大喜，笑著道：「謝大娘子體諒。」
汪景嫻此時已經反應過來，笑著道：「官場上的彎彎繞繞我聽不懂，陳經歷有話就直說，別讓我猜。」
開門做生意，只是看帳算帳還行。官老爺說話，七拐十八彎的，她實在有些聽不懂。
陳文簡正欲再說，就有小廝來報，已經看到船了，最多半個時辰船就要靠岸。
「大娘子，兩位姑娘，下官失陪。」陳文簡連忙說著，帶著小廝匆匆往外去了。
汪景嫻十分歡喜，帶著李婆子去了廚房，和蔡婆子、趙婆子一起，準備午飯。
蘇芷對於官舍十分好奇，看看這看看那，一會都閒不住。
蘇縈則打量著思補堂，五間正廳，是汪景明的書房兼待客之處。
堂內陳設簡潔，正中一張長桌。靠牆是一架書格，取橫板將空間分隔成若干層。
格上列著幾函書籍，有《周易古占》《詩經旁註》等經學之書，也有幾卷公文檔冊。
另有幾卷拆封的邸報堆在格角。
邸報是朝廷傳知朝政的官報，京城的消息也在其中。
上面也許有陸崇琰的消息。
只是想到此處，蘇縈就覺得心跳如打鼓。
走近書架，蘇縈手指微顫，拿起邸報。
迅速翻閱著，直到看到某條新聞中提及的字眼。
錦衣衛指揮使陸崇琰！
十年時間，千戶升到了指揮使，正五品升到正三品。
升官了，活得更好了。
蘇縈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一陣陣地抽痛。
一屍三命死在產房裡，大仇未報。
陸崇琰卻升官發財，嬌妻美妾，兒女繞膝。
不甘心。
不甘心！
而今生的蘇縈，小商戶之女，連站在陸崇琰面前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