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蘇縈早早起床,早飯之後開始更衣收拾。
早在七月份調令下來時,汪景嫻就開始準備迎接汪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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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連下人在內都做了新衣,因為還在蘇大官人的孝中,雖然是素色,料子都是寧緞。
汪景嫻一身月白素緞長襖,外罩同色比甲,下系深青色馬面裙。頭上戴著銀,插著素銀頭面。
蘇縈一身牙白豎領對襟長衫,領口綴著兩粒素銀子母扣,下系一條月白暗花綢裙。頭髮梳成桃心髻,簪著素銀打的梅花小簪。
蘇芷一身月白棉布交領短襖,配著深藍色細褶裙,梳著雙螺髻,發間綁著素白的髮帶。
李婆子、錦書和巧鶯也都換上了新做的青布衣裳。
福安和素綃兩個,正在收拾東西。
姐弟相見,汪景嫻準備的東西可不少。
六色茶果,攢了一個大食盒。另外還有汪景嫻托人從徽州捎來的休寧花豬火腿,一罐徽州紫霞茶。
四匹妝花緞,送給汪景明的老婆汪吳氏的。
汪景明有一子,名喚汪硯,今年十八歲。汪景嫻準備了一套揚州漆器的文房用具。
「蔡婆子回來了嗎?」汪景嫻站在院中問。
話音剛落,就見蔡婆子進院,手裡提著新鮮的肉菜,身側跟著趙婆子。
趙婆子是隔壁鄰居,也是徽州人,做得一手地道徽州菜,汪景嫻最是喜歡。
今天汪景明初來乍到,汪景嫻花了五十文錢請她,去官舍做一天的飯。
趙婆子高興得不得了,早已應允。
大早上蔡婆子帶著趙婆子去買菜,就是為了今天準備的伙食。
人齊了,東西也收拾好。
汪景嫻留素綃看家,小廝婆子們抬著東西,一行人出門。
蘇家住在舊城,鹽運使司在新城。
市河原是舊城東城牆外的一道壕溝,嘉靖三十四年增築新城後,便成了新、舊二城之間的界河和水上交通要道。
福安早在小東門碼頭找好一艘遊船,八十文包了一條「大三張」。
所謂大三張,是指船內空間可以置三席。
船家幫著把東西抬上船,眾人依次上了船。
「小心些。」
蘇縈上船時,汪景嫻格外當心。剛落水不久,怕她對水有心理陰影。
蘇縈朝汪景嫻笑笑,道:「娘,我沒事的。」
眾人坐好,船家撐著竹篙,遊船離了岸,順著市河往北去。
蘇縈坐在船艙里,忍不住往外看。
腦海中雖有揚州的記憶,但記憶與親眼所見,終究是不同的。
河面上遊船來往如梭,兩岸的楊柳還沒落盡,枝條垂在水面上,被船頭盪開的水波推得微微晃動。
真實,又不真實。
大概是這幾日病著,蘇縈總有種混沌感。
前世的悲傷還沒有散盡,滿腔的委屈與悲憤,還沒有發泄。
她已身在十年後的揚州。
每每回憶過往,蘇縈總是想到臨死前。
她不甘心。
她想為自己,也為兩個沒生下來的孩子,找陸崇琰問清楚。
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一個人,短短兩年間,為什麼前後反差這麼大。
她更想殺了陸崇琰報仇。
但她什麼都做不了。
揚州小商戶之女,與錦衣衛千戶,隔著的何止是千山萬水。
船頭輕輕晃了一下,蘇縈似是回過神來。
船家撐了一篙,遊船往前滑了一截。岸上的喧鬧聲隔著水傳來,倒像是隔了一世。
是啊,真是隔了一世。
蘇縈垂下眼眸,市河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水腥氣和岸上飄來的桂花香。
這裡是揚州,她是蘇縈。
***
北京,朝天觀。
通明殿內,玉皇神像巍峨。一個身影跪在蒲團上,脊背挺直,一動不動。
藍道行從殿後走出來,看見那個背影,嘆了一聲。
「十年了,你還放不下嗎。」
藍道行以扶乩之術得幸於嘉靖帝,滿京城都稱他一聲「藍神仙」。
可在眼前這人面前,他只是一個普通老道士。
「真人。」跪著的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十年來,我日日夢到她,直到近日,她怎麼也不肯入夢了。她還在恨我嗎?」
藍道行搖搖頭,走到香案前,拈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輕輕晃滅明火,插入銅爐。
香菸裊裊升起,他對著玉皇神像稽首一拜,然後轉過身來。
「她若恨你,為何入夢十年。」
藍道行低頭看著蒲團上之人:「昨夜入定時,貧道見了一景。」
「一條河,從北往南,河水是青灰色的。碼頭上站著一個女子,像是在等什麼人。」
跪著的人影肩膀微微一顫。
「貧道不知道那條河叫什麼名字。但貧道知道,它不在北邊。你的機緣,在南邊。」
「實在放不下,就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