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色的深邃穹頂之下,上城區某處古樸幽深的小院內,幾株靈竹隨風搖曳,發出簌簌的輕響。
淮霄遠正端坐於院中的青石桌旁。
桌上擺放著一套雅致的青瓷茶具,杯盞中茶水微沸,裊裊升騰的水汽在夜色中散發著氤氳的茶香。
但他顯然並無品茗的興致。
此刻,他的目光越過茶霧,深沉地注視著懸浮在半空中的一道全息投影。
不知過了多久,光影交織間,幾道模糊而威嚴的虛影開始逐一消散。
一道年輕且富有朝氣的聲音自投影傳出:「好了,時間已近二十點,跨城通訊頻道的陣法馬上就要關閉,此次會議便到此結束。」
「各位,我們太華城再見!」
話音落下,半空中的全息投影閃爍了兩下,化作幽藍色的光粒消散於無形。
院落內剛恢復平靜,淮霄遠對面的虛空卻驟然泛起一陣漣漪。
緊接著,一朵絢爛的赤紅焰花毫無徵兆地自虛空綻放。
跳躍的火光瞬間驅散了周遭的夜色,漫天流螢飛舞間,身著一襲惹眼紅裙的顏炎自火光中踏步而出。
顏炎在淮霄遠對面悠然落座,順手捏過一隻青瓷茶盞,皓腕持著茶壺,給自己沏上了一杯氤氳著熱氣的靈茶。
她將茶盞遞至唇邊淺啜了一口,鳳眼微眯:「好茶!
「不知淮城主為何愁眉不展,竟忍心讓這等靈茶平白放涼?」
淮霄遠將思緒從遠處收回,不易覺察地嘆了口氣:「你對此事有什麼看法?」
顏炎再次小抿一口靈茶:「還能怎麼看,我那學生明顯對你家小子不感興趣,你也就別這般操心了。」
淮霄遠嘴角微抽,目露詫異之色:「清河那小子三番五次地來纏著我,我這才托你幫忙轉告一聲。
「我對此事並不關心,年輕人自有年輕人的世界。
「但我問的不是這事,是想問問你對剛剛會議上盟主關於新空間裂縫的判斷有何看法?」
顏炎輕咳一聲:「自然全看城主你的安排了,我只負責打架,其餘亂七八糟的事情我可管不著。」
淮霄遠輕扶額頭,無奈嘆息:「你不會又沒聽這次會議吧?
「盟主強行進入了未成形的異界空間裂縫,用神識探查到空間深處有一座古戰場。
「戰場周圍漂浮著十多柄仙隕遺兵,中央更有一柄氣息更加深厚的遺兵,雖然盟主未能深入探索,但是他可以肯定那絕對不是登仙境修士隕落所誕生的遺兵。
「或許我們可以藉助它再從妖族手中搶下幾塊地盤,甚至從它身上推測出仙人之上到底是什麼境界。
「盟主早在問極期停留多年,所以這次他會親自帶隊,領著仙盟中其餘登仙修士主動去探索那處空間裂縫。」
顏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是不是又有架可以打?」
淮霄遠搖了搖頭:「你不能去,淮城一共就兩位真仙,不能同時去涉險,你天賦比我高,將來會走得比我更遠,所以你要留在城內坐鎮。
「另外我會再給你留下兩位假仙一起坐鎮,其餘八位我會一起帶走,可惜呂奇和唐柏選擇加入子午會,不然我還能再留下一位假仙坐鎮。
「至於呂奇,發現之後直接將其格殺;而唐柏,我會帶著他一起去太華城,正好拿這叛徒去前面探路。」
淮霄遠一口氣說完所有計劃,等著顏炎的下文。
顏炎眉頭微皺:「有盟主跟那幾個問極強者帶路,還能有什麼風險?
「多我一個人就能多出一份收穫,現在淮城下面的靈脈已經快枯竭了,我守著這座即將崩塌的城有什麼用?
「要麼帶我一起去新的異界空間裂縫,要麼咱們就一起去妖獸那邊搶一座靈脈!
「可是咱們打得過那些盤踞在靈脈上的大妖嗎?就算再找幾位道友幫忙成功幹掉大妖,你又敢在妖獸腹地建立城池嗎?
「所以你必須帶我一起去!」
面對顏炎的連番質問,淮霄遠卻早有預料,他不急不忙地拋給顏炎一枚古樸的暗金色戒指:
「今日下午我已將從城外運回的那處遺蹟全部搜尋完成,在即將搜尋完畢時,發現了這個。」
顏炎隨手接過戒指,秀眉微挑,一縷神識探入其中。
下一刻,她那雙始終帶著幾分慵懶與戲謔的鳳目猛然睜大,眼底深處竟倒映出難以掩飾的震撼。
「這……怎麼可能?!」
饒是身為淮城唯二的真仙,顏炎此時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微顫。
在這枚看似古樸的儲物戒內,堆積的上品靈石與極品靈石宛如一座座連綿的山脈,散發著濃郁的靈力波動。
單單是這些靈石,便足以讓淮城那座龐大的護城大陣,再毫無壓力地運轉數十年。
但真正讓顏炎感到窒息的,是橫亘在靈石山脈中央的那個龐然大物。
那是一具完整的真龍之軀。
數萬丈長的青色龍軀,就連占地上萬平方公里的淮城都無法將其裝下,此刻卻像是一條沉睡的山脈,被隨意地收置在這枚古樸的儲物戒中。
龍軀表面密布的青金色鱗片宛如不朽的青色仙金,哪怕已經死去了數百年,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壓。
不少部位的鱗片已被一種未知火焰燒得焦黑,甚至露出其下晶瑩剔透的真龍金骨。
密密麻麻的劍痕交錯在龐大的龍身之上,每一道都殘留著百年不散的凌厲劍意,無聲地訴說著當年那場驚天動地的慘烈搏殺。
然而,這千瘡百孔的傷痕,皆非死因。
真正致命的地方,卻在真龍的逆鱗處,那裡有著一道平滑如鏡的致命劍痕。
一劍。
只是一劍,就將真龍最堅硬的鱗片貫穿,將這條實力恐怖的真龍斬於劍下。
顏炎壓下心中的驚駭,神識退出戒指,驚訝道:
「這具真龍屍體生前的實力恐怕已經到達溯源境巔峰!況且真龍一族肉身無雙,怕是兩個盟主一起上都不一定能夠將其斬殺。
「那位前輩……究竟到了何種境界?」
妖族的溯源境對應人族的登仙境,並且妖族天生體魄強橫,血脈中往往還傳承著天賦神通,如同天地寵兒。
同境界之下,一頭普通妖獸就足以碾壓數位同階修士。
淮霄遠沉思片刻,想到一些關於那位前輩的奇怪傳聞,嘴角隱約露出一絲古怪的微笑,但立刻壓了下去:
「那位前輩跟盟主一樣都是問極期,盟主曾聽一些來自異界的妖獸說過,此方天地暫時不允許出現仙人之上的境界。
「不過聽聞那位前輩氣運逆天,早在災變之初就已經達到登仙境,擁有深厚底蘊,獨自斬殺這頭真龍也很正常。
「若非如此,我們也不會冒險將這座遺蹟運回。
「雖然沒有發現那位前輩隕落後的仙隕遺兵,但是這枚戒指中的收穫也超乎我的意料,何況這枚戒指本身也不是凡物。」
說到這,淮霄遠話音一轉:「即便實力如此強大的前輩,也落得個不明不白隕落的下場。
「若非當初仙盟剛成立時準備去邀請他出任盟主,恐怕都沒人知道他已身死。
「這方世界遠比你我想像的兇險,此次太華城之行註定是九死一生,況且如今已獲取到這些資源,我不希望你再去冒險,你就安分守著這些資源待在淮城。
「若是我們全部死在那裡,誰來守護淮城的未來?」
顏炎紅唇微張,往日裡那副戲謔從容的神態盡數收斂。
她似乎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了一聲無奈的輕嘆。
在這份沉甸甸的託付面前,任何豪言壯語都顯得蒼白無力,她知道,淮霄遠的決定是對的。
見顏炎沉默,淮霄遠沒再多言,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放涼的靈茶一飲而盡,隨後霍然起身。
「守好淮城。」
話音未落,虛空發出一陣低沉的雷鳴,淮霄遠的身影已然遁入虛空,只留下院中靈竹在夜風中兀自搖晃。
一處堅固的牢房內,虛空中雷光閃爍,一道身影自雷光中顯現。
子午會成員酉雞被重重陣法鎮壓,氣息奄奄,察覺到虛空中的雷光,他緩緩地抬起頭:
「咳咳……淮城主,怎麼有空來看我這個階下囚了?還想接著問子午會其他成員的身份……咳咳,我說過了,我是一個字都不會告訴你的!」
淮霄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沉吟片刻:「今晚我會啟程前往太華城,探索異界空間裂縫,需要你在前面探路。」
酉雞臉上露出一絲悽慘的微笑:「為人族奉獻,唐某樂意至極,畢竟我子午會可不是什麼……」
……
「我子午會不是什麼以殺人為樂的組織,殺人只是我們完成目標的一個手段,此事便就此作罷。」
虛空深處的一處未知空間,一道面覆龍首面具的虛影低沉開口。
而被他訓斥的戌狗顯然有些不服:「可那啟明光種如今不知落在何處,安排在淮城下城區的線人也被斬殺。
「我若不去查明原因,找到是誰摘了我子午會的桃子,放任賊人逍遙自在,豈不是讓別人看了笑話?」
另一個虎首虛影緩緩開口:「戌狗,夠了!盜取啟明光種本就是隨手落的一子,即使沒能成功取回也無妨。」
說罷,寅虎虛影轉頭望向辰龍:「酉雞和亥豬如今怎麼樣了?」
辰龍淡淡回道:「酉雞主動摧毀破曉雞面,破曉元辰氣已經回歸,說明唐柏遭遇必死或者被擒的局面。
「稍後我會利用這道破曉元辰氣再打造一副破曉雞面,尋找一位新的酉雞出來。
「亥豬那邊面具尚未破碎,不過剛才我發起的太虛暗域他並未響應,要麼是呂奇被瞬間擊殺,要麼是呂奇現在重傷無法催動吞淵豬面。
「不過我更傾向於後者,現在的地球上還沒有能夠瞬殺假仙的存在。」
虛空中,鼠面虛影聞言,不確定地問道:「那我們要潛入淮城救回呂奇嗎?」
辰龍搖搖頭:「不需要,接下來繼續隱藏身份,仙盟不是召集各位去太華城嗎?各位就按照自己的身份在太華城集合吧。
「散會!」
話音落下,所有虛影皆是緩緩消散,隨後這處隱匿在虛空深處的空間也跟著破碎。
……
「呂某本不以殺人為樂,但如今身受重傷,為了活命,也只能借你小命一用了。」
昏暗逼仄的巷子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一道宛如乞丐的身影倚靠在潮濕的磚牆上,發出沙啞的呢喃。
正是重傷的呂奇。
他身上那件原本考究的白袍如今滿是焦黑之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而在焦枯破爛的衣衫下,隱約可見大片翻卷的血肉,甚至露出其下暗金色的骨骼。
在他腳邊,一具頭顱破裂的屍體,正靜靜地躺在血泊之中。
「咳咳咳……」
呂奇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幾滴暗紅色的鮮血,灑在髒亂的地上,接著血液中泛起一陣奇異香味,將這巷子中的血腥氣味壓下大半。
他隨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眼底閃過一絲暴戾與疲憊。
剛才的那番短暫交手,對如今的他來說並不輕鬆。
哪怕偽裝成瀕死的乞丐,將對方騙進暗巷以降低警惕,但如今體內毫無仙元,他只能憑著金身底子和肉身蠻力,硬生生打爆了對方的腦袋。
劇烈地喘息過後,呂奇在這具屍體上開始翻找起來,沒一會便摸到一枚廉價的儲物戒。
呂奇當即將心神探入儲物戒中,迫不及待地想找一些療傷丹藥或者靈石。
然而神識探入,卻只發現一張居民信息卡、幾件乾淨衣服、幾本印著性感女郎的冊子,以及一個白色的小瓷瓶。
他心中一喜,當即取出小瓷瓶,拔開瓶塞後將其湊到鼻子旁邊。
一股奇異香味傳來,呂奇只感覺小腹升起一股無名邪火。
他瞬間將小瓷瓶摔在一邊,臉色鐵青,內心暗罵一聲:「難怪一把年紀還停留在開脈期,整日沉浸於這等淫邪之事,怎麼沒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他暗自嘆氣,從自己的儲物戒中取出一張暗紅色的面具,將其戴在臉上。
暗紅色的吞淵豬面扣在臉上,呂奇閉上雙眼,試圖催動面具的吞淵之力吸收這具屍體的氣血。
然而丹田仙元乾涸,無論怎麼催動,面具都毫無反應。
一片死寂。
別說發動吞淵之力,就連最基本的幻化黑袍與潛影匿形都無法催發。
他慘笑一聲,徹底認清了現實。
城內毫無游離的靈氣,無法靠自然吐納恢復仙元,想要吸收靈氣就只能去靜室。
可如今身份暴露,要是拿自己的居民信息卡使用靜室,必然會引來大量修士抓捕。
現在無法催動面具隱藏氣息,連殺人奪寶都異常艱難,更別提尋找丹藥療傷,或是奪取靈石初步恢復仙元了。
但也只能繼續去殺人奪靈石,哪怕只搶到一塊下品靈石,也能勉強催動面具潛影匿形,潛入其他修士家中借用靜室療傷。
正在呂奇暗自盤算之時,遠處有談話聲自巷子外傳來,呂奇連忙躲到角落,順手將那具無頭屍體往暗處拖了拖,死死屏住呼吸。
「自信點,兩年後你肯定可以進入天淮學院的,你可是天才少女。」
「真的嗎?可是我感覺自己悟性很差唉,半天時間都沒能入門《基礎吐納口訣》,白白浪費我這一副地靈根。」
「你才看了半天而已,剛才你不是說一般人要一周才能學會嗎?要是六天後還沒學會,再嫌自己悟性差也不遲,不過我相信你過兩天肯定能掌握。」
「嗯嗯。」
巷子外,陳余和於汀芷剛從八珍膳坊吃完晚飯,正有說有笑地從這個巷子口路過,朝著青石苑的方向走去。
巷子內,呂奇回想著外面傳來的交談聲,若有所思。
「兩年後進入天淮學院……入門《基礎吐納口訣》……地靈根……」
片刻後,他的眼中露出一絲精芒,得到隱藏的信息。
「十四歲,未開脈,一百萬靈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