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後,余雲之和祝其昌各自去上班了。
祝其昌走的時候換上了軍裝,肩上的星星亮得晃眼。
余雲之走得晚一些,她在廚房裡跟劉嬸交代了午飯做什麼,最後看看祝余,又看看葉清和,像是不太放心。
「媽媽,你走吧,我真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顧好自己的,還有葉清和……」
祝余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畫冊,翻得嘩嘩響,頭都沒抬。
余雲之被她這句「真不是小孩子了」噎著了。
才八歲的小人兒,總說這種話,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她走過去,伸手在祝余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你不是小孩子,你是小大人,行了吧?」
然後轉向葉清和,「清和,在家要是有什麼事,就找劉嬸。中午想吃什麼跟她說,跟妹妹好好在家裡啊,要是有急事,就給我打電話知道嗎?電話號碼在本子上呢……」
葉清和坐在沙發上,沒有絲毫不耐煩:「知道了,放心吧,媽,我會照顧好余余的!」
余雲芝聽了,臉上綻開一個笑,伸手也拍了拍他的腦袋。
「乖,那我就上班去了!」
說完匆匆走了,作為一名醫生余雲芝每天日常工作也是忙得很。
客廳里安靜下來,劉嬸在廚房裡洗碗,水聲嘩嘩的,偶爾夾雜著碗碟碰撞的脆響。
電視機開著,裡面播著什麼節目,這年頭的節目有限,沒什麼意思,祝余不樂意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金色,暖洋洋的,空氣里有細微的灰塵在光柱里浮動。
祝余翻著畫冊,翻了兩頁,覺得沒意思,又翻了兩頁,還是沒意思。
她把畫冊往旁邊一扔,靠在沙發上,兩條腿伸得直直的,整個人往下出溜了一大截,像是一隻小貓在陽光下伸懶腰,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好無聊啊」。
她歪著頭,枕在沙發扶手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又側過臉來看了一眼旁邊的葉清和,然後又把臉轉回去,繼續盯著天花板。
葉清和坐在旁邊,腰背挺得直直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跟剛才一模一樣。
他用餘光看了一眼旁邊的祝余,她整個人陷在沙發里,像一灘被太陽曬化了的糖漿,頭髮散在扶手上,眼睛半睜半閉,嘴角微微往下撇著,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祝余好像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側過頭來,對上他的眼睛。
「葉清和,你看我幹嘛?」
語氣裡帶著一點點懶洋洋的。
葉清和飛快地把目光移開,耳朵又紅了。
祝余盯著他看了一秒,忽然笑了,從沙發上坐起來,湊近了一點,歪著頭打量他:「你是不是也覺得無聊?」
葉清和先是點了點頭,又飛快搖搖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不覺得無聊,他只是坐著,什麼都不做,就已經覺得很好了,最起碼比以前的日子好多了。
「你不用坐得這麼直,」她說,「這是家裡,又不是部隊裡,你又不是爸爸的兵!」
「放鬆,你這樣子我看了都累。」
葉清和被她的手一按,肩膀終於塌下來一點。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小女孩。
她穿著可愛的家居服,陽光照在她的臉上,能看清臉上的絨毛。
忽然想到這是他的妹妹,他就好開心……
他以後一定會好好保護妹妹,不讓任何人傷害他。
「你看,這是我畫的!」
祝余實在是無聊透了,於是向葉清和展示自己的作品。。
語氣里的那點得意,怎麼藏都藏不住!
好吧,她確實應該得意。
孫老師最近看她的眼神都不對了,那叫一個驚喜連連。
誰不喜歡一教就會的學生呢?
「畫得還行吧?嗯?」
她晃了晃畫冊,尾音往上揚。
葉清和接過來看了一眼。
他不懂什麼構圖、筆觸、色彩關係,但眼前的這幅星空深藍色的天幕上星星密密麻麻,大的小的,亮些的暗些的,像有人把一把碎鑽撒在了紙上。
「真漂亮。」他說得很認真,不是客套那種。
祝余嘴角已經翹起來了,但她飛快地咳了一聲,把那點得意往回壓了壓:「那當然,我可是很有天賦的。」
說完又趕緊翻開下一頁。
「這張你看啊……還有這張,這些樹你看出什麼名堂沒有?我故意沒畫葉子,就想讓它光禿禿的,但是那種……那種感覺你懂不懂?」
她說話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語速快得恨不得一口氣把所有畫都介紹完。
葉清和沒插嘴,安靜地聽。
偶爾點一下頭,說一句「好看」或者「這個真漂亮」,翻來覆去就這麼幾個詞,但他的表情很真誠,不是在敷衍。
這就行了,祝余很滿意,覺得葉清和很有眼光!!!
此時她要是有尾巴,估計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吃水果啦。」劉嬸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和梨從廚房出來,小塊小塊的,每塊上都戳著牙籤,笑眯眯地放在茶几上,「剛洗的,甜著呢。」
「謝謝劉嬸——」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劉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準備去樓上去打掃衛生。
走出去兩步還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小人兒並排坐在沙發上,腦袋湊在一起看畫冊。
葉清和給祝余叉水果,祝余接過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著葉清和:「對了,你上學的事,爸媽早就商量了。」
葉清和愣了一下。
「這學期反正快結束了,就先不讓你去上了。」
「下學期再讓你去,這段時間找個老師給你補補課,以防你跟不上。」
葉清和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本畫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補課」這個詞,對他來說,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在舅舅家,他連吃飽都是奢望,舅媽說過好幾次「別讓他念了,念了也是白念」。
後來是舅舅怕村里人說閒話,他才勉強能去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