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這個陌生男人,給他的感覺是像他爸爸那樣的軍人,讓人安心。
而這個女人,他能感覺到她的關切。
還有那個漂亮的像小仙女一樣的小女孩……令他自慚形穢!
後來,葉清和無數次回想起這一天。
奇怪的是,他已經不記得當時的屈辱和委屈了。
那些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淡了。
他記得的,是那扇破舊的木門被推開時「砰」的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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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記得後來他叫了很多年爸爸的男人偉岸的身影和他叫了很多年「媽媽」的那個女人關心的眼神!
記得最清晰的是那個小女孩,第一次狼狽見面的余余,那是他發誓要一輩子保護的人。
她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嫌棄,沒有害怕,也沒有那種讓他渾身不自在的同情。
她只是看著他,安安靜靜地看著,好像有點好奇……
是他們在父母去世後,給了他一個家。
是從那一天起,他不再是那個蜷縮在柴房裡、忍受著白眼不敢反抗的孤兒。
也是從那一天起,他有了新爸爸,有了新媽媽,還有了一個妹妹。
後來他長成了一個很沉穩的人,一個像祝其昌一樣,話不多,但做事踏實,英勇幹練的人。
他在軍校里表現優異,畢業後提干、晉升,一路走得穩穩噹噹。
……
「清和,你怎麼樣?」葉德厚這時候才回過神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
彎腰一看葉清和臉上的傷,倒吸一口涼氣。
葉德厚心裡那把火騰地就燒上來了。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張建國的鼻子就罵:「小兔崽子,你們怎麼打人?啊?他是你們表兄弟,不是什麼仇人,?」
張建國被他這麼一吼,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心虛一閃而過,但嘴上還是不肯服軟:「他偷吃雞蛋!我娘說了,雞蛋是要拿去賣錢的,他憑什麼偷吃?」
「我沒偷,德厚叔,是他們自己吃的,不過是怕舅媽罵他們……」葉清和當然認識葉德厚。
「你放屁!」張建軍從旁邊跳出來,「就是你偷的!你個吃白飯的——」
話沒說完,葉德厚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吃白飯的?他爸剩的撫恤金,我記得還有不少吧……他怎麼就成吃白飯的了?啊?你家大人呢……我今天就來好好說道說道!」
張建國和張建軍被說得不敢吭聲了,縮著脖子往後退。
葉德厚胸膛劇烈起伏著,還想再罵,祝其昌伸手攔住了他。
「算了。」祝其昌說。
他不想跟兩個已經壞了心眼的孩子糾纏。
大人教出來的,罵孩子有什麼用?根子在大人身上。
他彎下腰來,視線跟葉清和平齊,聲音難得的緩和:「孩子,你是不是叫葉清和?我是你爸爸的戰友,來接你回家的。」
葉清和看著他,嘴唇微微顫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
這時候,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張勇和他媳婦方娟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了,一進院門就愣住了。
院子裡站著好幾個人,葉德厚他們認識,另外幾個人面生得很。
一個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的中年男人,一個氣質溫婉的女人,還有一個洋娃娃一樣好看的小女孩。
這幾個人一看就是城裡來的,跟他們這灰撲撲的院子格格不入。
張勇愣了愣,把鋤頭靠在牆根,搓著手走過來,臉上擠出個不太自然的笑:「德厚哥,這是……家裡來客了?咋不提前說一聲?」
方娟跟在他後面,目光在祝其昌身上轉了一圈,又在余雲之和祝余身上轉了一圈,心裡在飛快地盤算。
她家啥時候有這門親戚了?這夥人來幹啥的?
葉德厚看見這夫妻倆,心裡厭惡的很,臉上都懶得裝了,開門見山地說:「這是部隊來的首長,來接清和走的。你們不是養不起了嗎?以後清和就跟你們沒關係了。」
張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旁邊方娟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後扯了半步。
方娟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穩住了。
她堆起一個笑臉:「首長啊,這可真是……清和這孩子在我們家,我們可是盡心盡力地養著,吃穿用度哪樣虧待了他?你們這一來就要把孩子接走,我們這心裡頭……」
她頓了頓,眼珠子一轉,話鋒也跟著轉了:「再說了,他爸的撫恤金,我們可是全花在他身上。看病、吃藥、吃飯、穿衣,哪樣不要錢?你們要把孩子接走,那撫恤金的是不夠的……是不是得……」
她這話一出口,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大家都懂她的意思,就是還想要錢!
葉德厚的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差點沒背過氣去。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厚顏無恥的人?
余雲芝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本來不想說話的,他們來接孩子,接到人走就可以了!
但方娟這話,她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把祝余往身後輕輕一帶,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但那笑意不達眼底,涼颼颼的。
「那好呀,這位是清和舅媽吧……那咱們去警察局坐坐說道說道。「
「正好,我也想知道,拿了烈士撫恤金卻不善待烈士遺孤、把人孩子當傭人使、吃不飽穿不暖、還讓自家孩子往死里打,這些事,警察同志管不管?」
方娟的臉色變了。
余雲之繼續說道:「你們這麼虐待犧牲戰士的孩子,我們部隊還沒找你們麻煩呢,你們倒先開口要錢了?」
方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被余雲之的目光壓得說不出來。
這種鄉下村婦,你讓她胡攪蠻纏相當可以,但是你讓她去警局,她就縮了。
果然,她縮了縮脖子,又往張勇身後躲了半步,指望張勇繼續。
張勇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從慌亂到難堪,從難堪到心虛,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灰敗。他低著頭,不敢看祝其昌,也不敢看葉德厚,更不敢看葉清和。
「行了,人我帶走。撫恤金的事,我們這邊就不追究了,但是從今往後……清和跟你們沒有任何關係,不要沾上來,否則……」
張勇和方娟的臉色徹底白了。
祝其昌沒有再看他倆一眼。
他轉過身,牽著葉清和的手,大步朝院門外走去。
余雲芝牽著祝余跟在後面。
祝余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來,看了張建國和張建軍一眼。
兩個男孩縮在牆角,臉上的囂張早就沒了,只剩下害怕和茫然。
祝余看了他們一眼,沒說什麼,轉過頭,跟著媽媽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