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是白的。
醫院裡冷冰冰的的白。
病房裡里燈光慘澹，照得整個房間都灰濛濛的。
她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得讓她覺得噁心，她不喜歡這種味道。
眨了眨眼，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又沉又悶。
一股鈍痛從心臟里滲出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這身子……」她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腦海里湧上來一段段陌生的記憶。
原主也叫祝余，八歲，先天性心臟病。
從出生起就是醫院的常客，吃藥比吃飯多，打針比喝水勤。
別的小孩在外面跑跑跳跳的時候，她只能趴在窗台上看著，嘴唇發紫，喘不上氣。
要不是家境實在好，普通人家早養不活了！
記憶里有一雙粗糙的手，總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來，像抱著容易碎的瓷器。
那是爸爸祝其昌的手。
還有一個總是在哭的背影，那是她媽媽余雲芝。
然後是原主和萬界珠的對話。
「你……可以幫我？」小女孩的聲音細細的，但是帶著執著與尖銳。
「可以，會有人替你活下去！」
「好！還要幫我照顧好我的爸爸媽媽！」
「沒問題！」
然後她又補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當畫家。我喜歡畫畫。」
「呃……會盡力！」
這個方面萬界珠不太敢答應，只說會盡力，因為她知道祝余的名聲。
出了名的「不學無術」，他也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去學畫畫，完成原主的夢想。
畫面到此為止。
祝余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小的一隻手，瘦骨嶙峋的，青色的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膠布貼得嚴嚴實實。
八歲，上一輩子的「原身」好歹快成年了，行動自如。
這輩子直接成了一個八歲的小孩！
而且這副身體的狀況……祝余感受了一下，麻了！
脈象細弱如絲，氣血兩虛，心脈瘀阻，是先天不足，根基虧虛！
即使有她的神魂在，也難改這具軀殼的底子！
以後肯定會一直是個病秧子！
而且一個被斷定治不好的先天性心臟病要是突然好了！
那不是鬧妖嗎？
「祝余？你醒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推門進來，看見她睜著眼，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她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祝余的額頭，拿棉簽給她濕潤嘴唇，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祝余搖了搖頭。嗓子太幹了，不想說話。
「你這次可把你爸媽嚇壞了，好幾天沒合眼了。你媽剛才回去給你熬粥，馬上就來。」
這麼好看的小姑娘咋就心臟病？還活不長！
女人心裡感嘆，余醫生這命可真苦……
祝余不知道她心裡的感嘆，只是點了點頭。
這是李護士，媽媽余雲芝的同事，原主經常來醫院，很熟悉。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中年女人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她容貌姣好，但是面容憔悴。
看見祝余睜著眼，愣了一秒，然後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余余！你醒了！」
她撲到床邊，想抱又不敢抱，只是握著祝余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媽媽，」祝余輕聲說，嗓子還是啞的，「我沒事，你別哭了！
祝餘一出口，女人頓時喜不自勝，知道女兒真的回來了！。
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緊跟其後，他看起來年齡不小了，此刻也是急匆匆的。
「余余……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快嚇死爸爸媽媽了！」
祝余看著他，這就是這具身體的父親，是位高級軍官。
但此刻就是一個普通的、笨拙的、為女兒焦心的男人。
「爸爸！」她說，「你別擔心，我沒事!」
「哎！哎！爸不擔心！爸相信余余很快就能康復出院了！」
康復出院？哎！知道他是騙小孩子的話！
這醫院，她估計還得住好長一段時間呢！
她不喜歡這裡的味道，真是受煎熬！
算了，不想了！
「媽媽，」她輕聲說，「我想喝粥。」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連忙點頭，手忙腳亂地去開保溫桶。
「好好好，媽給你盛，媽給你盛……」
吃了一點粥的祝余，就覺得飽了，實在是胃口有限。
這具身體剛經歷過一場生死關，實在撐不住了。
吃了點東西，便在藥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迷迷糊糊間，她聽見外頭傳來父母壓低聲音的對話。
「老祝，你說……怎麼辦呀？就咱們國內現在的醫療條件，余余她……」
「要不……咱倆還是離婚吧。你還能再娶，再生個孩子。」
「雲芝！你瞎說什麼！咱們是老夫少妻，本就是我耽誤了你……這麼多年，就得了這麼一個孩子。」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我絕不可能讓余余出事！就算要出國治，我就是傾家蕩產，也要把她治好！你不要總說泄氣話！」
聽到這話，余雲芝終於鬆了口氣。
她要的就是祝其昌這句話。
她自己就是醫生，比誰都清楚女兒病情的兇險！
先天性複雜心臟病，國內暫時根本沒有這個醫療條件。
等以後醫療條件好了！她的寶貝余余估計早就不在了……
可讓她放棄？怎麼可能！
別以為軍區大院那些人在背後嘀咕她，她不知道。
說什麼「不如趁年輕再生一個」
「這孩子治不好，拖垮全家不值當」……
且不說這些話多冷血，她余雲芝，從來就不是那種人！
更何況祝余是她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她不可能讓自己的女兒，就這麼等死！
祝余聽著父母的對話，她不禁感慨，父母和父母，真的是不一樣的。
有的父母傾盡所有、掏心掏肺，卻偏偏得不到一個健康的孩子。
要不是她來了，這兩個人怕是真要落個失獨的下場。
而有的人明明生了孩子，卻不愛孩子。
比如上輩子的那個祝余。
出生就被當累贅扔掉，像一塊破抹布。
這個祝余固然沒有一個好身體，但她有全世界最好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