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父周母哪能不盼著兒子留下?
這十多年,他們在西北農場,日復一日地熬著,最深的念想,就是周明遠。
雖有書信往來,可寫再多的信,也摸不到、見不著兒子。
他們心裡早積了一層厚厚的愧疚,身為父母,他們卻缺席了兒子成長的關鍵期。
如今人終於回來了,可母子、父子之間卻似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們恨不得把周明遠拴在身邊,把錯過的日子補回來。
周母看似不經意之間的問,其實心是懸著的。
眼睛盯著周明遠,生怕漏掉一個表情。
周父沒出聲,只是手裡的酒杯頓了頓,也望過來。
周明遠怎會不懂父母的期盼?
形勢正在鬆動,父母即將回到原來的崗位。
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捷徑」。
可他不能立刻答應。
他不再是那個只為自己而活的單身青年。
他結了婚,有了祝余。
他的決定,牽著另一個人的人生。
若他此刻拍板留下,祝余會不會覺得自己不尊重她?
祝余表面和順、隨遇而安的樣子,骨子裡倔得很。
而且她好似對首都這樣的大城市也沒那麼多的嚮往。
「媽,這事……我還得再想想。我看形勢,高考很快要恢復了。如果我要回來,不想靠你們托關係,我想憑自己的本事考回來。」
話音落下,桌上一時安靜。
周母怔了怔,隨即笑了:「哎,你大了……我們做父母的,不攔你。你先考慮,慢慢來。」
周父沒說話,卻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眼裡滿是欣慰。
孩子,有志氣,有主見,不靠父母,這其實也是好事,雖然他們做父母的多少會有點失落。
而坐在一旁低頭扒飯的祝余,嘴角彎了一下。
周明遠沒有為了父母的期待,就輕易許諾留下,也沒有把她當成附屬,替她做決定。他沒有當場答應,是在乎她的感受,這讓她很受用。
吃完飯後,祝余想幫忙收拾碗碟。
周母卻一把攔住剛要起身的祝余。
「可別動!你們坐你們坐,這點活兒哪用得著你們小兩口插手?」
話音未落,她已麻利地收起碗筷,連周明遠伸過來的手都輕輕拍開。
「去去去,陪小余吃點水果,解解膩。」
祝余有些不好意思:「媽,我來幫您吧……」
「不用不用!」周母回頭一笑,眼角的細紋里盛滿慈愛。
「你們剛回來,坐了這麼長時間車子,肯定累得很了,這點活哪需要你們動手?」
兩人被「趕」去吃水果。
紅潤的蘋果、幾隻黃澄澄的橘子,還有幾段削好的甘蔗。
「這甘蔗……是南方的水果嗎?」
「是的,是南方的水果,估計是從兩廣地區運來的。」
祝余好奇地伸手碰了碰,指尖微涼。
她以前沒有見過,原來的「祝余」也沒吃過。
周明遠看祝余好奇的樣子,他乾脆把甘蔗切成拇指大小的小塊,碼在小碟里,遞過去:「這樣好咬,也不費牙。」
祝余拈起一塊,小心地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瞬間在嘴裡炸開,帶著一絲清香,甜得乾淨,不膩人。
「真甜!」她忍不住又拿了一塊,可剛嚼完,眉頭就微微皺起!
甘蔗渣多,她不想吐地上,但是用手接嚼過的甘蔗渣,她又不願意。
周明遠一眼看穿,知道她愛乾淨,立刻伸手:「吐這兒。」
掌心向上,穩穩托在她唇邊。
祝余愣了一下,卻還是不客氣地把渣吐進他手心。
這一幕,恰被從廚房探頭的周母撞個正著。
她原本還板著臉,手裡攥著抹布,正低聲數落周父。
「你剛剛怎麼不幫我說話?你不想兒子回首都嗎?」
周父一邊擦碗一邊嘆氣:「我當然想啊!可兒子大了,有主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從小就是個『犟種』,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你越逼,他越擰。」
周母嘴上不服,心裡卻清楚得很。
小時候周明遠就是這樣的性格。
想要做的事情,別人不讓他做,他也能迂迴達到自己的目的。
不想做的事情,即使父母逼著做,他雖然做了,但是不會服氣的。
就比如下鄉插隊,周父周母都不同意,他也還是去了。
她正要再埋怨幾句,卻被周父輕輕搗了搗胳膊。
「你看……」他朝堂屋努努嘴。
周母順勢望去,正看見周明遠低頭,一隻手在接甘蔗渣,另一手餵她吃甘蔗,眼神專注、神情溫柔。
兩人膩在一起,一個嬌憨美麗,一個英俊溫柔,好似電影裡面的。
兒子看似待人接物有禮有節,但是性格上卻是不大和人親近的。
但是他待祝余卻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她和周父對視一眼,兩人眼中同時浮起一抹的笑意。
「哎……」周母輕嘆一聲,語氣卻輕鬆了,「看來啊,想讓兒子趕緊回來,從他這兒下手是沒用的。」
「對,得從兒媳婦那兒下手。」周父接話,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這小子,」周母搖搖頭,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被他媳婦拿捏得死死的。」
可不是嘛?
若祝余點頭留下,周明遠哪還會猶豫?
他現在不肯鬆口,八成是顧忌兒媳婦的想法。
怕她不適應,怕她想家。
「咱以後得好好待小余。」周母轉身繼續洗碗,聲音輕快起來,「反正她那對父母也是有等於沒有。」
周父點點頭「放心吧,嫁給明遠,以後就是我們自己的孩子,不會兩樣對待的。」
堂屋裡,祝余吃完最後一塊甘蔗,滿足地舔了舔嘴唇。
周明遠拿出毛巾,輕輕擦去她唇邊的糖漬,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祝余看著他低垂的眉眼低聲問:「你真不急著回城嗎?」
周明遠抬起頭,目光柔和:「急什麼?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祝余沒再說話,只是往他身邊靠了靠。
她還是喜歡東北,靈植「戀家」是本性,她一開始來的時候就是在東北,自然最喜歡那裡。
而且她不知道奶奶怎麼想的,會不會願意跟她來首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