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和祝余的日子不慌不忙,也可以說是蜜裡調油。
可一封來自首都的電報,忽然打破了這份寧靜。
原來,周父周母在西北農場勞改多年,如今政策鬆動,雖尚未完全平反,但人已調回北京,住進了臨時分配的小院。
形勢雖未完全轉變,卻已見曙光了。
周明遠捏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手微微發顫。
他和父母一別近十年,多少個夜裡,他都想起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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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們回來了,他怎能不歸心似箭?
當天,他就去村支書家開了探親證明,又收拾行李,準備帶著祝余回首都。
可當他興沖沖告訴祝余要回京時,她卻猶豫了。
「我不去了吧……你自己回吧!奶奶年紀大了,我走了,她一個人怎麼行。」
周明遠就說帶著奶奶一起回首都,家裡肯定有地方住。
祝奶奶卻笑著打斷,堅定的拒絕:「我不去,你和小余回去!」
又對著祝余說:「傻孩子,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癱在床上了!能吃能走,哪需要你時刻在身邊?」
她拉過祝余的手,眼裡有慈愛,但也鄭重:「你得去。明遠的爹媽這麼多年才見兒子一面,你這個做兒媳婦的,若不去,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祝余也就沒再推辭,因為她知道奶奶說的是對的,不去確實不合適。
於是臨行前幾日,周明遠便忙個不停。
柴火堆搬了好多回家裡,方便奶奶取用。
日常用品包括米麵油鹽都準備充足。
他又提著禮物去敲鄰居家的門,拜託大家得空過來瞧一眼,給奶奶幫把手,以防老人家有什麼需要。
可謂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看到周明遠這麼細緻的安排,祝余才放心跟著他回去。
兩人最終搭上了開往首都的綠皮火車。
這年頭,交通工具匱乏得很,從東北到首都,若沒有火車,怕是難了。
祝余起初還興致勃勃。
因為從未坐過火車,車輪碾過軌道的「哐當」聲、窗外飛馳的雪原、車廂里此起彼伏的方言……一切都新鮮得讓她睜大了眼。
可過了半天,新鮮勁兒就敗給了現實。
火車座位硬得硌腰,隔壁大叔的鼾聲震天響,還有孩子哭鬧……
車廂里擠滿了人,腳臭味、汗味、煙味、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空氣又悶又難聞。
祝余臉色漸漸發白,覺得自己快要蔫了。
她悄悄拉了拉周明遠的袖子。
「難受,周明遠,好難聞,我……我有點噁心……」
周明遠心頭一緊。
他太了解祝余了,她並不是嬌氣的人,要不然也不會上山採藥,下地掙工分。
要不是實在受不了,她不會說的。
而且她和祝餘生活這麼久,也了解到祝余的習慣,她實在愛潔,肯定是聞不慣這個味道的。
可這趟車,離首都還有二十多個小時呢。
祝余把臉埋進周明遠襖子裡,立刻聞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還有一絲屬於他的,乾淨又溫熱的氣息。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深深吸了一口,終於緩過神來。
周明遠見她眉頭稍松,放下心來。
他起身,朝車廂連接處走去,找到一位正在查票的列車員。
「同志,」他語氣恭敬,卻帶著急切,「我愛人身體弱……請問,咱們車上還有軟臥空座嗎?」
說著,他把自己準備的東西,隱晦的塞給列車員。
「麻煩您通融一下,她真快撐不住了……」
列車員摸了摸周明遠塞過來的東西,知道他給了什麼後,點了點頭。
「……跟我來吧,剛好有人臨時下車,空出個位置。」
幾分鐘後,祝余被周明遠扶進一間相對安靜的車廂。
門一合上,外面的嘈雜便像被一刀切斷。
這個車廂窗明几淨,還有暖氣,整個空間空氣比外頭清新幾分。
祝余深深吸了口氣,緊繃的身子這才一寸寸軟下來。
她靠在周明遠肩上,閉著眼,睫毛在眼底投下淺淺的影。
過了會兒,她輕聲開口:「你是不是……花錢打點了?」
祝余當然知道人家不可能平白無故的給他們換座位的。
周明遠低頭看她,笑了笑,將她又往懷裡攏了攏。
「是!這是常見操作!你不用擔心。」他語氣輕鬆。
「還難受嗎?要不要喝水?」
祝余沒睜眼,只是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不難受了,好多了。」
她把臉往周明遠肩窩裡埋了埋,「我不喝水,你別忙了。」
周明遠沒再說話。
他一手攬著她,另一隻手卻垂在身側,攥成了拳。
他看著祝余臉色終於緩和下來,心裡卻沉甸甸的。
若不是塞了東西,又恰好碰上空位,兩人此刻還在那污濁擁擠的硬座車廂里煎熬。
他可以忍受,但是他不捨得讓祝余忍受這些。
這個時代,光有錢沒用,有些東西有錢也買不來,需要靠身份,靠職級。
這個規則,在哪個時代,哪個國家都通用!
他又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必須往上走。
不然一張臥鋪票,他都買不來。
他低頭,看著懷裡安靜闔眼的人,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額頭,指腹擦過她額角的碎發。
動作極輕,但是懷裡的人還是動了動,周明遠那沉靜的眼底終於又浮起一點暖意。
他收攏手臂,將祝余圈得更緊些。
列車呼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