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叔叔嬸嬸在首都一早就收到了周明遠的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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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先是愣住，因為周明遠下鄉後，從來都是寫信給他們，沒發過電報。
主要是時下電報貴，按字數算錢，除非是緊急的大事，否則一般不會用。
兩人趕緊打開一看，更意外，不是出事，也不是求助，而是想要結婚了，來徵詢他們的意見。
女方是東北鄉下一個叫祝余的姑娘，人品端方，性情溫良，雖然是徵詢的意思，但是話里話外就是他已經認定了，現在發電報，其實就是「通知」。
周小叔捏著電報紙，半天沒說話。
他和周小嬸都在軍區任職，這場運動里受的衝擊小，日子還算安穩。
自從兄嫂出事後，他們就把唯一的侄子接進家裡養，其實是當成親兒子疼。
他們只有兩個女兒，周明遠雖是侄子，卻早就是這個家的「長子」。
當初周明遠非要報名下鄉，周小叔死活不同意。
畢竟親哥和嫂子下放前，臨走千叮嚀萬囑咐：「替我們護好明遠。」
這些年，他真做到了，衣食不缺，也為侄子的前途鋪路，準備讓他去讀大學或者參軍。
可這孩子主意太正，根本攔不住，執意下了鄉。
如今，他竟要在東北娶個鄉下姑娘？
周小叔第一反應是皺眉，覺得不般配。
而且他知道周明遠有大志向，回城、上大學、以後進入仕途……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怎麼突然就突然要娶一個鄉下姑娘。
可轉念一想，周明遠從小穩重，從不做衝動的事。
若真開口要娶，那就是和當初執意下鄉一樣，沒辦法再勸說了。
事已至此，他把電報遞給妻子，「趕緊回電！就說家裡知道了，再給他寄點錢和東西，不然他拿什麼結婚，臭小子，回來再跟他算帳。」
周小嬸立刻點頭：「我今天請假不去上班，等下就去給他寄些錢和票，要是結婚的話，肯定是少不了要各種票的。」
她頓了頓，輕聲笑：「這孩子，終於開竅了，我以為他以後要等著我們給他安排呢。」
周小叔望著窗外，低聲喃喃：「唉……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但願是個般配的人！」
而遠在西北勞改農場的周明遠父母，收到電報時徹底懵了。
「明遠要結婚了？」
周母捏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手微微發抖。
周父沉默地站在窗邊，望著遠處荒涼的戈壁，久久沒說話。
他們已經快十年沒見過兒子了。
自打被下放，音訊全靠書信。
雖然弟弟每年都會寄照片來，兒子長高了、變壯了、穿上了知青裝……
可如今，兒子突然說要成家，對象還是個東北鄉下的姑娘。
按理說，做父母的該過問、該拿主意。
可他們……哪還有資格？
這些年，是他們缺席了兒子的成長，沒能好好陪他長大。
愧疚像根刺，扎在心裡，拔不出來。
尤其是周母，收到電報，五味雜陳，暗暗抹眼淚。
「只要明遠願意，跟誰結婚都行。」
「兒子高興就行，鄉下姑娘也沒什麼不好！你找個機會儘快給他回信吧！」
最近形勢確實鬆動了，看管的人不再凶神惡煞。
他們心裡隱隱有了盼頭，也許，回家的日子真的不遠了。
當晚，周母就著昏黃的煤油燈，一筆一划給周明遠寫信，大概意思就是「電報已收，婚事我們允了。你長大了，能自己拿主意，爸媽放心。若有機會，帶她來見我們……」
除了回信，兩人還悄悄行動起來。
趁著放工間隙，跟附近老鄉淘換些東西，比如這裡的紅棗、奶粉……
畢竟兒子結婚，他們這個做父母的，人回不去，心意總得送到。
周明遠給父母和叔嬸發電報，表面是徵詢結婚的意見，實則遠不止於此。
他要的不只是「同意」，更是來自家人的祝福與尊重。
這份認可，非常重要。
因為他想讓祝奶奶明白，他和祝余的婚事，不是他一個年輕小伙的衝動，也不是鄉下姑娘高攀城裡人。
而祝余作為他的妻子會被周家上下鄭重接納、真心歡迎。
他早就看出來了，祝余極在乎奶奶的態度。
要是祝奶奶不放下顧慮，他和她能不能結成婚還存在不確定性。
所以他才這麼著急，希望儘快拿到父母和叔嬸的回信。
只有等家裡那頭有了明確態度，他才能堂堂正正地去祝家提親。
不出周明遠所料，父母和叔嬸的回信幾乎前後腳到。
字裡行間全是祝福與喜悅，還附了一大包東西，糧票、布票……
這些東西，他其實並不需要。
下鄉這一年多，他早有自己的路子搞到錢。
幫村里寫各種總結材料、給市裡面的報社和廣播站投稿……
這些事看似尋常簡單，可在這個大家普遍文化程度不高的年代的，不是誰能做這些事，寫出那些卓有見地的文章。
所以他掙得挺多的，最起碼養活他自己綽綽有餘，未來也能養家。
知青點的人只當他日子寬裕，全靠首都家裡接濟呢。
但這次，他也沒拒絕家裡的包裹，一是因為長輩們的心意不能辜負，二是這些東西能證明家裡的態度，讓祝奶奶更放心。
雖然他和祝余已心意相通，甚至私下許過諾言。
但在這年頭，再兩情相悅，也得走明路。
隔天一大早，周明遠就拎著東西上了祝家屯媒婆的門。
那媒婆姓張，在十里八村都算是有名的能人，一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把癩蛤蟆說成天鵝。可饒是見多識廣的張媒婆，看見周明遠拎來的東西，眼睛都直了。
一條三指寬的五花肉，得有二三斤，外加一包用紅紙包得方方正正的白糖。
「周知青，你這是……」
張媒婆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粘那肉上了。
周明遠把東西往桌上一放，人站得筆直：「麻煩張嬸跑一趟，幫我去祝余家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