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後，有僕從來通報，說壽宴即將開始，請各位移步主廳。
你們起身往外走。
途中，左朔纓跟你們分開了，她要先送沐凡回院子，說他現在的身份還不太適合出席。
你沒多說什麼，陸沁雪扯了扯嘴角，也沒吭聲。
待人走遠，陸沁雪沒忍住，嗤了一聲：「這男人怕是給朔纓灌了什麼迷魂湯吧？就這麼喜歡？還得特意送回去，他自己沒長腿還是不認路？再不濟還有侍從呢。」
「你吃味了？」你看她這副模樣，隨口打趣道。
「胡說什麼。」陸沁雪白了你一眼，「我就是想不通。」
「以前讓朔纓一塊去醉雲閣她都不去，也沒聽她說過喜歡誰，跟不近男色似的，怎麼一回來就想成親，還是這麼個……平平無奇的男人。」
你思索了一下，說：「或許就是從前接觸男人太少了，才會把這種普通貨色當個寶吧。」
「有道理。」陸沁雪點頭，又感慨了一句，「也就是咱倆留情面，換成令薇，說話就沒這麼客氣了。」
提起楚令薇，你側頭看她：「令薇人呢？來了嗎？」
「原本是要來的，不過昨天李黔鬧自殺來著，她抽不出空，就讓她二妹來了。」
你腳步微頓。
自殺？
李黔竟然自殺了？
你倒是沒想到，那個看著柔柔弱弱的男人，膽子竟然這麼大。
不過細想，倒也情有可原。
令薇那手段，你不是沒見過。
前幾天去找她辦事，正好在她房中見著了那個讓她費盡心思的男人，李黔。
那是你第一次見他。
他穿著單薄的衣衫，跪在榻邊，小聲抽泣，身上被打得青青紫紫一片，唯獨那張漂亮的臉蛋完好無損。
楚令薇嫌他哭得心煩，讓他閉嘴，他果真不敢發出聲音了。
她一邊整理桌上的文書，一邊頭也不抬地對你說：「當初天天哄著他，他也不從，如今倒是乖了。」
「說到底，對付這種底層人，就得拿身份權勢壓著，心軟只會讓人蹬鼻子上臉。」
你隨口附和了幾句，便跟她聊起了正事。
中途她出去了一趟。
屋裡只剩下你和李黔。
他突然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跪到你腳邊，抓著你的裙擺，哀求道：「雲小姐，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吧……」
你好笑地看著他。
「她是我的好友。」你捏著他的下巴，對上那雙含淚的眼睛，語氣輕飄飄的，「你憑什麼會認為，我會救你，嗯？」
他愣住，眼淚滾下來，驚訝道：「可……可你是雲小姐啊……外頭都說你心善……」
「心善？那也得看對誰。」
「你覺得，你配嗎？」
他無力地鬆開了你的裙擺，又哭著爬了回去。
楚令薇回來的時候，一切如常。
你看了看他身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痕，還有脖子上那一圈明顯被勒出的紅痕，終究什麼也沒說。
「想什麼呢？」陸沁雪的聲音把你拉回來。
「沒什麼，走吧。」
剛踏進主院，便見院中已坐了不少人，這些都是身份不夠進主廳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著天，倒也熱鬧。
你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身後傳來幾聲竊竊私語，無非是「那是雲家小姐吧」「生得可真好看」之類的話，聽多了便膩了。
跨過門檻，廳內布置喜慶，紅綢從樑上垂落，挽成繁複的花結，正中央懸著一幅巨大的「壽」字，金粉描邊，筆力遒勁，據說是今上御筆親賜，左家特意掛在最顯眼的位置，供賓客瞻仰。
兩側的長案上杯盞井然，銀器擦得鋥亮，衣著統一的侍女端著茶壺穿梭其間，為賓客斟茶倒水。
你母親坐在前排的席位上，正與身旁一位大人低聲交談，餘光瞥見你進來，示意你坐到自己身邊來。
陸沁雪在你耳邊低聲道：「我去找我家老太太，回頭再找你。」
你點點頭，她便轉身往另一側去了。
你步履從容地走到母親身側，款款落座。
「怎麼才來？」
「在朔纓那兒坐了坐。」你不動聲色地在廳內看了一圈。
洛昭還沒到。
他前幾日便回了洛家主宅，雖說他母親在外省做官，但洛家的根在京城，今日這樣的場合，他按禮該跟著洛家的人一起，便沒與你同來。
只是沒想到竟會如此晚。
可別出什麼岔子。
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裡默默盤算著時辰。
好在左老將軍到場前，洛昭終於出現在了廳門口。
他視線精準地落在你身上，沖你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你勾起唇角。
來了便好。
「老將軍到——」
侍從一聲高唱，滿廳的聲音都靜了下來，眾人紛紛起身，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廳門。
左老將軍一身絳紫色壽袍，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步履穩健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左家一眾兒孫。
她雖已年屆七旬，腰背卻挺得筆直，一雙眼睛精光內斂，半點不見老態。
「恭賀老將軍大壽，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眾人齊齊拱手，賀聲如潮，在廳內迴蕩了許久才漸漸平息。
老將軍笑著擺了擺手，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諸位不必多禮」「今日盡興」之類，隨後便在主位落座，壽宴正式開席。
觥籌交錯，絲竹繞樑。
侍女們魚貫而入，端著各色珍饈佳釀，冷盤熱盞層層疊疊地擺滿了桌案。
賓客們推杯換盞，言笑晏晏，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廳內的座次便鬆散了下來。
不少人紛紛離座，借著酒意，或是旁敲側擊，或是委婉開口，暗中托人辦事、謀求便利，寒暄聲、低語聲、勸酒聲交織在一起，熱鬧之下各有心思。
你也不例外。
見洛昭起身往外走，你放下酒盞，沖陸沁雪揚了揚下巴。
陸沁雪正跟身邊人聊得熱絡，收到你的信號，笑盈盈地說了幾句場面話便脫了身，拿著顆桃子踱到你身邊，壓低聲音：「走吧，看看你那跟屁蟲能翻出什麼花來。」
你們不著痕跡地跟了上去。
洛昭出了主院，沿著迴廊往後花園走去，腳步輕快，一路上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笑著一一回應，身邊人越聚越多，歡聲笑語漸漸散開。
等到了後花園的涼亭旁，已圍了十來個人。
洛昭被簇擁在中間，不知說了什麼俏皮話，惹得眾人哄然大笑。
有個公子抬手錘了他肩膀一下，他也不惱，笑嘻嘻地還了回去，幾個人便鬧作一團，推推搡搡，好不熱鬧。
陸沁雪看了半晌，疑惑地問你：「他是出來幹什麼的？聊天？」
你眯著眼盯著洛昭的身影，「再等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