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萌芽

2026-09-09 22:08:20 作者: 欲往北海釣龍鯨
  砰!

  劉邦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營帳外的夜色尚且深沉,只有呼嘯風聲伴著幾道巡邏士卒的腳步隔著帷幕隱約傳來。

  他仰躺在榻上,雙眼圓睜,大口喘息。

  過了好一會兒,整個人這才從先前那過於清晰的夢境當中回過神來。

  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沒什麼疼痛的感覺,同樣也不曾存在什麼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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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先前睡夢中,那隻鹿蹄映在腦門上的觸感卻是格外清晰,依稀間好似真的有那麼一隻鹿,在他的額頭不輕不重地踩了一下。

  「赤帝子……」

  「掃平群雄,定鼎天下……」

  劉邦著了魔般,翻來覆去地不住念叨著夢裡聽來的那些話,只覺一顆心砰砰直跳,哪裡還能有半點睡意在身?

  若是換做尋常時候,做了這樣一個夢便也罷了。

  他只會當做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太想進步了。

  可偏生的,是在自己重返關中的這個關頭!

  而夢中的主角,更是一頭鹿!

  難道說……

  「乃公當真是什麼赤帝子下凡?」

  謊話說了一千遍,便是當事人也要當真。

  自打赤帝子的留言傳出去後,劉邦時不時便能從別人的口中聽到這番說法。

  可是即便其他人說上一千次、一萬次,也不及夢中鹿說上一次啊!

  而此般念頭已經生起,便再也無法壓制。

  「來人!」

  劉邦豁然直起身形,對著帳外喊道:

  「速速將廣野君請來,就說乃公有要事同其相商!」

  「等等……動作小些,莫要驚動了旁人。」

  ……

  不久後。

  被人從睡夢中喚醒的酈食其匆匆而來。


  由於起得倉促,一頭的花白頭髮來不及梳理,只匆忙披了件衣袍就被侍從帶來。

  整個人一臉茫然,還帶著明顯的困頓。

  「不知大王深夜召見,所為何事?」

  眼見劉邦一副精神奕奕的樣子,酈食其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一下子精神起來。

  劉邦張口正欲說話,忽地瞥見門口守著的侍從。

  擺擺手叫他們遠去些,這才湊到酈食其跟前,小聲將方才夢境中發生的事從頭到尾地講述了一邊。

  只是說到最後那鹿在他頭上踩了一腳時,稍稍猶豫了片刻。

  「那鹿最後……以蹄撫我額頭。」

  踩是不可能說踩的。

  那可是仙者的賜福!

  怎麼能說是踩呢。

  酈食其聞言,整個人便是渾然清醒起來。

  他不以才幹聞名,也無有武功在世,承蒙沛公不棄,方才有了眼下的境遇。

  而今漢王有疑,正是到了他發揮作用的時候到了啊!

  酈食其捋動長須,沉吟片刻,這才十分鄭重地說道:

  「大王,此乃大吉之兆啊!」

  劉邦聞言眼神一亮。

  旋即身形前傾,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如何說?」

  「鹿者,祿也,亦為天下群雄所逐。」

  酈食其眼神閃爍著智慧的光彩,為這個夢境塑造合理的說法。

  「昔日大王身陷鴻門,正是白鹿現身,方才使得大王轉危為安。」

  「而今大王重返關中,它又再度入夢而來,為大王授命。」

  「如此種種,無不是在說明,仙者始終都在庇佑著大王啊!」

  「至於赤帝之子……」

  說到這裡,他語氣一頓。

  原本有些佝僂的身形挺拔而起,聲音錚錚有如金玉交戈般篤定: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大王起於微末,短短數年時間便由一泗水亭長而為漢王,若非是天命所鍾,敢問世間還曾有誰能做到此般?」

  「如今仙者以蹄撫頂,正是將天下之祿,親自授予大王啊!」

  一番話語落罷,聽得劉邦眉開眼笑,信心百增。

  心神當中那點最後的驚疑不定,更是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是啊!

  就連老天爺都覺得他劉邦能成就一番大事業。

  那他還有什麼不成功的道理呢?

  「哈哈哈!」

  暢快笑聲從營帳中傳出,燭火搖曳,勾勒出兩道截然不同的身影。

  「先生所言,正合我意!」

  「不過還請先生隱瞞,勿要與旁人分說。」

  酈食其自是三緘其口,明言此事只會爛在自己肚子裡,定不叫第三人知曉。

  當歷史翻篇,千百年過後。

  當一處隨著屍骨被發覺而出的木簡現實,後人方才窺見這一段被埋藏的歷史。

  高祖夜夢白鹿,撫頂而去,召廣野君問之,食其賀曰:

  「此天授大王以天下也。」

  ……

  直到酈食其離開良久,劉邦依舊精神振奮,未曾有半點睡意湧現。

  見得如此,他索性便是喚來侍者,叫其為自己披上衣甲,徑直去巡視營帳。

  而此時,天邊已然是泛起魚肚白。

  漢軍營寨內,一座座篝火即將燃盡,負責巡夜的士卒正在交接,伙夫也已經開始埋鍋造飯。

  戰馬嘶鳴,軍械碰撞。

  連日行軍的疲憊仍舊殘留在眾人臉上,可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帶著重返關中的振奮。

  劉邦一路巡視而下,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時而停下來詢問傷卒,時而催促糧草軍械,又接連處置了幾件昨夜送來的軍情。

  腳步始終輕快,似乎遇到了什麼喜事。

  便連身旁跟隨多年的親衛看了,都只覺自家大王今日容光煥發,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

  直到日上三竿,韓信帶著最新軍情找上門來,劉邦方才停下這種炫耀似的巡視。

  「大王。」

  「陳倉一戰,章邯兵敗,退至好畤後又為我軍所破,而今已退守廢丘。」

  「至於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麾下兵馬接連退卻,已無戰意,不日可定。」

  「眼下三秦大勢已去,大王不日便可全取關中。」

  年輕的將領高聲闊論,絲毫不掩飾言語裡的傲慢,以及對於敵人的輕視。

  劉邦非但不怒,一雙眼睛裡赫然儘是難以掩飾的欣賞。

  得此用兵如神的大將在手,豈不是更加佐證自己是天命所歸?!

  想到此般,便是又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項羽費盡心思,將乃公趕入巴蜀,又將關中分給三個秦國降將。」

  「可結果又當如何?!」

  劉邦轉身,豪氣雲天地一揮手:

  「眼下乃公回來,他所為之的仰仗三王又可曾有半點用處!」

  「他項羽處心積慮打壓乃公,又有何用?」

  一番豪情話語噴吐,將胸頭積壓了半載之久的鬱氣,盡數宣洩而出。

  「傳令三軍,開拔咸陽!」

  「這一次,乃公要堂堂正正地進去。」

  ……

  數日後。

  時隔半年多的時間,咸陽城外再度出現了漢軍的旗幟。

  只是相較於劉邦上一次到來的時候,此刻這座曾經號令天下的帝都,已然是面目全非。

  城門上大火焚燒的焦黑痕跡不去,沿途宮室坍塌大半,斷壁殘垣間滿滿堆積著無人清理的灰燼。

  秋風一過,黑灰漫天揚起。

  昔日連綿不絕的秦宮,如今只剩下一根根被燒得漆黑的樑柱,無聲訴說著數月前那場大火。

  劉邦卻也渾不在意,神氣地策馬穿過城門。

  道路兩側,不少秦人躲在門窗後方,小心打量著這支去而復返的軍隊。

  深思像是飄回到昨年那個秋日,眼神里不由地閃爍出幾分期許。

  劉邦下令安撫居民,整頓城池後,便是一路登上城頭。

  一人獨立,舉目望去。

  入眼處,雖是滿是破敗,可視野所及處,儘是漢家旗號!

  這一次,他不是替旁人攻破咸陽的先頭軍,也不是低三下氣喚人將軍的小小沛公。

  而是執掌幾十萬大軍,橫掃三秦的——

  漢王!

  「項羽……」

  劉邦手按腰間長劍,迎著城頭呼嘯的秋風,他的嘴角一點點咧開,露出一個混雜著喜悅與豪情的笑容

  「你看到了嗎?」

  「關中,是乃公的了!」

  咚!

  某一瞬間,劉邦感覺時間仿佛凝滯了。

  原本就隨著心緒波動而劇烈跳動的心臟,在這一聲異響過後,竟是被再度激發,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咚!

  咚!

  咚!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灼熱洪流從心臟泵動而出,瞬間沖刷全身。

  咔嚓!

  冥冥中,劉邦仿佛聽到了一聲種子破殼,幼苗萌發的聲音。

  一股神秘的律動,便也隨之蕩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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