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劉邦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營帳外的夜色尚且深沉,只有呼嘯風聲伴著幾道巡邏士卒的腳步隔著帷幕隱約傳來。
他仰躺在榻上,雙眼圓睜,大口喘息。
過了好一會兒,整個人這才從先前那過於清晰的夢境當中回過神來。
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沒什麼疼痛的感覺,同樣也不曾存在什麼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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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先前睡夢中,那隻鹿蹄映在腦門上的觸感卻是格外清晰,依稀間好似真的有那麼一隻鹿,在他的額頭不輕不重地踩了一下。
「赤帝子……」
「掃平群雄,定鼎天下……」
劉邦著了魔般,翻來覆去地不住念叨著夢裡聽來的那些話,只覺一顆心砰砰直跳,哪裡還能有半點睡意在身?
若是換做尋常時候,做了這樣一個夢便也罷了。
他只會當做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太想進步了。
可偏生的,是在自己重返關中的這個關頭!
而夢中的主角,更是一頭鹿!
難道說……
「乃公當真是什麼赤帝子下凡?」
謊話說了一千遍,便是當事人也要當真。
自打赤帝子的留言傳出去後,劉邦時不時便能從別人的口中聽到這番說法。
可是即便其他人說上一千次、一萬次,也不及夢中鹿說上一次啊!
而此般念頭已經生起,便再也無法壓制。
「來人!」
劉邦豁然直起身形,對著帳外喊道:
「速速將廣野君請來,就說乃公有要事同其相商!」
「等等……動作小些,莫要驚動了旁人。」
……
不久後。
被人從睡夢中喚醒的酈食其匆匆而來。
由於起得倉促,一頭的花白頭髮來不及梳理,只匆忙披了件衣袍就被侍從帶來。
整個人一臉茫然,還帶著明顯的困頓。
「不知大王深夜召見,所為何事?」
眼見劉邦一副精神奕奕的樣子,酈食其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一下子精神起來。
劉邦張口正欲說話,忽地瞥見門口守著的侍從。
擺擺手叫他們遠去些,這才湊到酈食其跟前,小聲將方才夢境中發生的事從頭到尾地講述了一邊。
只是說到最後那鹿在他頭上踩了一腳時,稍稍猶豫了片刻。
「那鹿最後……以蹄撫我額頭。」
踩是不可能說踩的。
那可是仙者的賜福!
怎麼能說是踩呢。
酈食其聞言,整個人便是渾然清醒起來。
他不以才幹聞名,也無有武功在世,承蒙沛公不棄,方才有了眼下的境遇。
而今漢王有疑,正是到了他發揮作用的時候到了啊!
酈食其捋動長須,沉吟片刻,這才十分鄭重地說道:
「大王,此乃大吉之兆啊!」
劉邦聞言眼神一亮。
旋即身形前傾,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如何說?」
「鹿者,祿也,亦為天下群雄所逐。」
酈食其眼神閃爍著智慧的光彩,為這個夢境塑造合理的說法。
「昔日大王身陷鴻門,正是白鹿現身,方才使得大王轉危為安。」
「而今大王重返關中,它又再度入夢而來,為大王授命。」
「如此種種,無不是在說明,仙者始終都在庇佑著大王啊!」
「至於赤帝之子……」
說到這裡,他語氣一頓。
原本有些佝僂的身形挺拔而起,聲音錚錚有如金玉交戈般篤定: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大王起於微末,短短數年時間便由一泗水亭長而為漢王,若非是天命所鍾,敢問世間還曾有誰能做到此般?」
「如今仙者以蹄撫頂,正是將天下之祿,親自授予大王啊!」
一番話語落罷,聽得劉邦眉開眼笑,信心百增。
心神當中那點最後的驚疑不定,更是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是啊!
就連老天爺都覺得他劉邦能成就一番大事業。
那他還有什麼不成功的道理呢?
「哈哈哈!」
暢快笑聲從營帳中傳出,燭火搖曳,勾勒出兩道截然不同的身影。
「先生所言,正合我意!」
「不過還請先生隱瞞,勿要與旁人分說。」
酈食其自是三緘其口,明言此事只會爛在自己肚子裡,定不叫第三人知曉。
當歷史翻篇,千百年過後。
當一處隨著屍骨被發覺而出的木簡現實,後人方才窺見這一段被埋藏的歷史。
高祖夜夢白鹿,撫頂而去,召廣野君問之,食其賀曰:
「此天授大王以天下也。」
……
直到酈食其離開良久,劉邦依舊精神振奮,未曾有半點睡意湧現。
見得如此,他索性便是喚來侍者,叫其為自己披上衣甲,徑直去巡視營帳。
而此時,天邊已然是泛起魚肚白。
漢軍營寨內,一座座篝火即將燃盡,負責巡夜的士卒正在交接,伙夫也已經開始埋鍋造飯。
戰馬嘶鳴,軍械碰撞。
連日行軍的疲憊仍舊殘留在眾人臉上,可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帶著重返關中的振奮。
劉邦一路巡視而下,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時而停下來詢問傷卒,時而催促糧草軍械,又接連處置了幾件昨夜送來的軍情。
腳步始終輕快,似乎遇到了什麼喜事。
便連身旁跟隨多年的親衛看了,都只覺自家大王今日容光煥發,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
直到日上三竿,韓信帶著最新軍情找上門來,劉邦方才停下這種炫耀似的巡視。
「大王。」
「陳倉一戰,章邯兵敗,退至好畤後又為我軍所破,而今已退守廢丘。」
「至於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麾下兵馬接連退卻,已無戰意,不日可定。」
「眼下三秦大勢已去,大王不日便可全取關中。」
年輕的將領高聲闊論,絲毫不掩飾言語裡的傲慢,以及對於敵人的輕視。
劉邦非但不怒,一雙眼睛裡赫然儘是難以掩飾的欣賞。
得此用兵如神的大將在手,豈不是更加佐證自己是天命所歸?!
想到此般,便是又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項羽費盡心思,將乃公趕入巴蜀,又將關中分給三個秦國降將。」
「可結果又當如何?!」
劉邦轉身,豪氣雲天地一揮手:
「眼下乃公回來,他所為之的仰仗三王又可曾有半點用處!」
「他項羽處心積慮打壓乃公,又有何用?」
一番豪情話語噴吐,將胸頭積壓了半載之久的鬱氣,盡數宣洩而出。
「傳令三軍,開拔咸陽!」
「這一次,乃公要堂堂正正地進去。」
……
數日後。
時隔半年多的時間,咸陽城外再度出現了漢軍的旗幟。
只是相較於劉邦上一次到來的時候,此刻這座曾經號令天下的帝都,已然是面目全非。
城門上大火焚燒的焦黑痕跡不去,沿途宮室坍塌大半,斷壁殘垣間滿滿堆積著無人清理的灰燼。
秋風一過,黑灰漫天揚起。
昔日連綿不絕的秦宮,如今只剩下一根根被燒得漆黑的樑柱,無聲訴說著數月前那場大火。
劉邦卻也渾不在意,神氣地策馬穿過城門。
道路兩側,不少秦人躲在門窗後方,小心打量著這支去而復返的軍隊。
深思像是飄回到昨年那個秋日,眼神里不由地閃爍出幾分期許。
劉邦下令安撫居民,整頓城池後,便是一路登上城頭。
一人獨立,舉目望去。
入眼處,雖是滿是破敗,可視野所及處,儘是漢家旗號!
這一次,他不是替旁人攻破咸陽的先頭軍,也不是低三下氣喚人將軍的小小沛公。
而是執掌幾十萬大軍,橫掃三秦的——
漢王!
「項羽……」
劉邦手按腰間長劍,迎著城頭呼嘯的秋風,他的嘴角一點點咧開,露出一個混雜著喜悅與豪情的笑容
「你看到了嗎?」
「關中,是乃公的了!」
咚!
某一瞬間,劉邦感覺時間仿佛凝滯了。
原本就隨著心緒波動而劇烈跳動的心臟,在這一聲異響過後,竟是被再度激發,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咚!
咚!
咚!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灼熱洪流從心臟泵動而出,瞬間沖刷全身。
咔嚓!
冥冥中,劉邦仿佛聽到了一聲種子破殼,幼苗萌發的聲音。
一股神秘的律動,便也隨之蕩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