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
倉皇的呼嘯聲,驟然打破了霸上軍營的寧靜。
渾身染血的斥候一路驅馬急行,到了沛公營帳外,腳下一個踉蹌從馬背上摔倒在地。
可縱是如此也不敢耽擱半分,急切地沖入帳中。
「沛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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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羽遣英布強攻關口十日,函谷關已於十日前告破!」
「而今四十萬楚軍盡數入關,眼下正朝戲水而來……」
正坐於主位,處理公務的劉邦聞言,惶然抬頭,臉上笑容兀自凝固。
這一消息,如同晴天霹靂般將他從過往這些時日的美夢中驚醒。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做出了一個怎樣愚蠢的決定!
派兵固收函谷固然是一步妙棋,可……
可若是受不住,又該如何?
劉邦這個時候才體會到什麼叫做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是個什麼滋味。
「糊塗,糊塗啊!」
他不由得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暗道怎是一時犯蠢,竟聽信了如此愚蠢之言。
項羽破釜沉舟的勇猛之舉猶在眼前。
此刻更是一路正面擊潰秦軍主力,帶著無可比擬的勝勢而來。
根本就不是那些已經完全喪失了鬥志的秦軍可比。
而一路走來就沒有打過什麼硬仗的漢軍,在這樣一支虎狼之師面前,如何能守?
劉邦越想越是頭痛,旋即豁然起身,急切道:
「速速傳張良、蕭何以及諸將入帳議事!」
……
半個時辰不到,眾人匆匆齊聚營帳當中。
聽聞這般噩耗,一個個面色慘白,六神無主。
足足四十萬楚軍當面!
守?
如何守!
函谷那般險峻的關要之地,都被項羽麾下大將強攻而下。
關中一馬平川,無險可守,憑什麼去擋滿腔怒火的項羽?
退?
怎麼退!
那些得了功勞,卻沒有與之匹配賞賜的士卒如何安撫。
若是退走,十萬軍卒頃刻四散,各奔東西。
至於正面一戰……
那就更是毫無勝算了。
自家麾下不過十萬兵卒,其中絕大部分還是一路收編的秦軍以及新招募的新卒。
就這樣的軍隊,如何同那項羽去搏個一線生機。
怕是方才正面列陣,就叫對面衝散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一眾平日裡自詡智計頻出的將領,此刻一個個爭得面紅耳赤,可誰也說不出個完全的法子。
「行了、行了。」
「都先退下,讓乃公靜一靜。」
劉邦聽得頭痛,揮手驅散眾人。
帳中眾人聞言,便也只好心事重重地各自離去。
只是無人注意到。
走在人群最後方的左司馬曹無傷,此刻的眼神卻是變得晦暗不定。
回到自家營帳後,他更是越想便越覺得心中憋悶。
項羽兵鋒在即,四十萬聯軍旦夕即至!
而都到了如此緊要時刻了,自家的這位沛公,竟然還抱著那個關中王的美夢,遲遲下不定決心。
他這是要為了一己私慾,將他們這些老兄弟們全都拖入絕境啊!
除此之外,更讓曹無傷難以釋懷的卻是劉邦之前隱隱透露出來的一個意思。
竟是欲以子嬰為相,同其共治關中?
子嬰是什麼人?!
那是秦國的王,是投降的亡國之君!
不將他作為階下囚斬首示眾便罷了,竟然還要予其這般要職。
曹無傷真想掀開劉邦的頭來看看,他腦袋裡究竟裝的是什麼,究竟有沒有他們這幫同他一路從沛縣追隨而來、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攻滅秦國,他們尚且沒有得到封賞也就罷了,難道還要讓一個亡國之人騎到自己的頭上?
旁人怎麼想的不知道。
這口氣——
他曹無傷咽不下!
「既然你劉邦不念舊情,那也就休怪我另謀生路了……」
曹無傷神色變換,咬了咬牙。
旋即飛快從案上取出一款空白帛書,附案而寫:
「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
寫罷,他飛快將此交給自己的親信,低聲叮囑幾句。
夜幕中。
一騎快馬悄無聲息地離開霸上,朝著楚軍而去。
……
而就在劉邦營中人心惶惶之時。
咸陽宮內,同樣有幾道身影借著夜幕的遮掩,推著脊樑裝滿竹簡帛書的小車,沿著宮牆小心前行。
為首之人,正是聆聽到仙諭的安。
在知曉鹿仙的需求後,他便開始思索去何處尋找到足夠的書簡。
雖然秦人家中多有藏書,可大多也只是律法、農事一類。
鹿仙不曾嚴明需要何種書簡,但安的只覺告訴他,絕對不是此般。
如此一來,可供選擇的地方,便也只有一處了。
昔年始皇帝掃滅六國,將六國典籍盡數搬回咸陽,以石室所藏。
其中定然不乏鹿仙所需要的東西。
只是但憑安一人,想要將大批沉重的書簡咸陽宮中帶走,沒有幾個幫手的話,無異於痴人說夢。
於是乎,他就找上了昔日被鹿仙神威所攝,倉皇逃走的幾名甲士。
辦事不利,生怕被趙高清算的甲士躲在上林苑附近,不敢回歸軍中。
而等到趙高身死、子嬰投降,局勢一如風雲變幻,更是讓他們這幾個小人物不敢輕動。
安找到他們的時候,幾人已經猶如驚弓之鳥。
表明自己身為鹿仙侍者的身份後,沒費多少功夫,就將他們說服。
隨後,便有了眼下這一幕。
安曾在秦宮多年,對於這裡的路線再熟悉不過。
而劉邦入城後,派遣重兵看守的是金玉珍寶、甲冑錢糧,以及地圖、戶籍一類能夠治理天下的重要文書。
至於那些充斥著各種學問,以及方外言論的書卷,則是堆積在石室當中,無人問津。
如此,便給了他們掩人耳目的機會。
而今天,已經是他們行動的第十天,也是最後一天。
安不敢妄自揣測鹿仙的喜好,故而只能儘量全取。
儘管幾人之力有限,可十天的時間下來,所搬運出來的數量同樣十分可觀。
「足夠了!」
幾人順利地離開秦宮,來到藏身的民居。
看著堆滿的竹簡、帛書,安心終於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就是如何運出去了。
而這就簡單得多了。
……
翌日。
日光照入偏僻石室,映出一排排落滿灰塵的木架。
一名身材高大、皮膚白皙的中年人推門而入。
此人正是如今劉邦麾下的將領張蒼,同時,也是昔年秦國咸陽柱下史,專門負責掌管宮中藏書。
如今重新回返咸陽,想到那些書卷,便沒忍住前來看看。
可當他視線掃過幾處明顯空曠的書架,神色愣住。
上面灰塵被拖拽的痕跡尚新,顯然這些書卷是最近不久方才被拿走。
這也越發讓張蒼感到不解,心頭更是疑惑。
俯身撿起一根斷裂的簡繩,又沿著書架逐一查看。
這才發現,少掉的居然絕大部分都是些記載祭祀、巫覡之術、山川異聞以及方士求仙的雜書。
既無治國之用,也不是什麼價值連城的孤本。
可這些,偏偏眼下被人挑得一乾二淨。
「怪了……」
張蒼手裡捏著斷裂簡繩,分外疑惑地環頭四周。
「如今這世道,竟還有人對這些巫蠱方仙之術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