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別墅格外安靜,傭人盡數被遣至偏樓,主樓只餘下一室暖燈。
偌大空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徹底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私密得近乎刻意。
辦公桌對面擺放著一把軟椅,溫柚走過去坐下來。
桌面上的文件堆疊得很規整,每一份在需要手寫簽字的位置都貼了淡黃色的便利貼,方便她一目了然。
她翻開最上面那份,是股權轉讓協議的補充條款,密密麻麻印了十幾頁。
寧宴舟坐在辦公桌另一側,許久沒有出聲。
溫柚低頭翻看文件的時候,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偶爾從她臉上掠過,像一陣若有若無的風,不經意,卻無處不在。
她強迫自己沉下心,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晦澀冗長的條款上。
他就那樣靠在椅背里,安靜地看著她。
她翻頁的時候手指很輕,像怕弄皺了紙。嘴唇微微抿著,緊繃的情緒讓唇瓣暈開一層淺淡粉嫩。
紗布包裹的掌心之下,傷口持續隱隱發燙,細密的灼熱感順著血脈蔓延全身。
每一分每一秒,生理的感知都在反覆提醒他。
心心念念的小姑娘,正安安靜靜坐於咫尺之間,觸手可及。
「第三頁第七款。」寧宴舟倏然開口。
嗓音帶著一絲倦懶的沙啞,打破滿室沉寂。
「這個數值需要修改,把筆遞過來。」
溫柚低低應了一聲「嗯」,視線慌忙向下搜尋桌面文具。
桌角的筆筒里插著幾支黑色的簽字筆,她隨手抽出一支,下意識地遞向他。
寧宴舟沒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緩慢抬了抬那隻裹滿紗布的右手。
動作遲緩,仿佛稍一用力便牽動傷口。
紗布摩擦桌面,發出細微窸窣聲響。
溫柚忽然反應過來,他傷的是右手,連筆都握不住。
她握著那支筆,僵在半空中。
寧宴舟瞧著她侷促無措的模樣,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你替我落筆,我說內容,你來寫。」
溫柚覺得耳根湧上一股熱意,倉促別開視線,筆尖輕輕抵在紙面。
「……你說。」
「改動的地方……」他刻意頓了頓。
視線自文件紙面緩緩移到她清麗側顏,不緊不慢地繼續:「把『百分之十五』改成『百分之十七』。」
「另外,後面那個交割時間節點,往後推三個月。」
他語速緩慢,一字一句清晰落下,確保她聽清、準確謄寫。
目光卻不受控制流連在她纖細的脖頸。
她低頭書寫時,一小片白皙肌膚裸露在外,細碎軟發貼在頸側,隨著她落筆動作輕輕晃動。
寧宴舟不動聲色收回視線。
他緩緩閉上眼靠向椅背,強行斂盡眼底翻湧的深沉暗流。
……
「溫柚。」他忽然開口。
她抬頭:「嗯?」
「你怕我?」
溫柚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沒有。」
寧宴舟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為什麼不敢看我?」
溫柚抿了抿唇,終於抬起眼,直視他的目光。
「因為寧總看人的時候……像在算帳。」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寧宴舟忽然笑了。
「是啊。」他說,「我在算,你什麼時候才能……讓我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溫柚心跳漏了一拍。
她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寧宴舟已經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她身後。
他的影子籠罩下來,將她整個人圈在椅背與他之間。
「這批文書,」他俯下身,氣息拂過她耳畔,聲音輕得像羽毛,「其實幾天前就校對完了。」
溫柚猛地轉頭,卻撞進他近在咫尺的懷裡。
他的胸口就在她鼻尖幾寸之外,隔著衣服布料能感覺到底下溫熱的體溫。
她下意識往後縮,後背卻被椅背抵住,無路可退。
「那為什麼……」
「因為我想見你。」
他打斷她,指尖輕輕挑起她一縷髮絲,在指間纏繞。
「用這種方式。」
他只是想把她叫來,關在這間書房裡,讓她無處可逃。
「寧宴舟……」她聲音發顫,「你瘋了。」
「嗯。」他應得坦然,指尖從她髮絲滑到耳垂,輕輕捏了一下。
「從第一次在臨江大學見到你的那天起,我就瘋了。」
溫柚渾身僵硬,四肢像是被凍住一般。
身前男人的氣息密不透風地將她包裹,讓人無處可逃。
「乖,跟溫祁分手。」
「你只能是我的。」
他低下頭,唇瓣貼上她耳廓。
聲音低啞得像是從胸腔里碾出來的:「溫柚,你知不知道……
「我忍得有多辛苦。」
「我每天晚上都想*你。」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書房裡的燈還亮著,將兩道交疊的影子投射在牆面。
糾纏相融,像一幅無從掙脫的禁錮畫卷。
……
下一秒,所有滾燙的曖昧、偏執的禁錮、失控的告白,轟然碎裂。
寧宴舟在真皮座椅里猛地睜開眼。
胸腔劇烈起伏,躁動不休,像一頭被困牢籠的野獸,反覆衝撞著堅固的柵欄。
他大口喘著氣,喉嚨發乾,吞咽的動作牽扯到夢裡那些落在耳廓的氣息。
三秒後,他徹底回神,清晰確認:溫柚不在他懷裡。
方才所有的逼近與禁錮,不過是一場荒唐夜夢。
他抬眼望去,書桌對面,溫柚腦袋枕著手臂,側著臉睡得正沉。
長時間的伏案校對文件,疲憊席捲了她。
她的右臉頰壓在小臂上,擠出一團鬆軟的弧度。
睫毛安靜地垂著,呼吸均勻平緩,像一隻把腦袋埋進翅膀里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