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
沈君澈將朱雀國一行人送到驛站安頓妥當後,正欲拱手告辭離去,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柔媚入骨的聲音,「將軍留步。」
那聲音像帶著鉤子一般,在人耳畔輕輕一繞,讓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沈君澈動作一頓,回頭循聲望去,只見中間那輛馬車的轎簾被一雙纖細白皙的手緩緩挑開,指尖瑩白如玉,動作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緊接著,一張明艷不可方物的臉便從簾後顯露出來。
陽光映在她臉上,五官精緻如畫,尤其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流轉著細碎的光,讓人一時有些移不開眼。
沈君澈目光微微一滯,竟有片刻回不過神來。
楚畫扇見他這副模樣,唇角緩緩勾起一絲淺笑,大大方方地扶著侍女的手走出馬車,裙擺拂過地面,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她站定後微微歪頭看著沈君澈,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客氣,「多謝小將軍一路相送,辛苦了。」
沈君澈被她那雙含笑的眸子看得有些手足無措,連忙拱手低下頭去,聲音都繃緊了幾分,「公主客氣了,這都是末將該做的。公主和各位大人先好好歇息,晚間臣再來送各位入宮赴宴。」
楚畫扇聞言,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動作優雅又帶著幾分異域的風情,「那就勞煩將軍了。」
沈君澈與她對視了短短一瞬,便慌亂地別開目光,耳根隱約有些發燙,匆匆又交代了幾句場面話,便轉身帶著侍衛快步離開了。
楚畫扇站在原地望著他走遠的背影,原本溫柔含笑的目光在夜色中漸漸褪去溫度,變得幽深起來。
她輕輕捻了捻指尖,心中暗暗思忖。
這大周還真是人才濟濟,一個年輕小將都有這般氣度,就是不知道後續該如何打探了。
她略站了片刻,便轉身入了驛站,紅色的裙擺在門廊下一閃而過,消失在夜色深處。
——
夜幕降臨,皇宮內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寬闊的大殿內擺滿了案幾,文武百官分坐兩側,衣冠楚楚,神色各異。
殿中燃著上好的沉香,香氣氤氳,與酒菜的熱氣交織在一起,將整座大殿籠在一片暖融融的氛圍中。
皇帝端坐於上首,皇后伴在身側,兩人臉上滿是和煦的笑意,看起來心情極好。
趙承珣坐在太子席位上,宋淺柔安靜地坐在他身旁,今日穿了一身淺金色的宮裝,端莊溫婉,嘴角噙著淺淺的笑。
謝遲淵和沈初妘坐在不遠處的席位上,兩人挨得很近,謝遲淵手邊放著一小碟花生米。
沈初妘則托著腮,目光不住地往殿門口瞟,帶著幾分難掩的好奇。
「夫君,你說這個朱雀國的公主長什麼樣啊?」沈初妘低聲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面。
謝遲淵一邊替她剝開花生殼,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沈初妘轉頭看他,有些不滿,「那你今天不是去接人了嗎?難道沒看到?」
謝遲淵將剝好的花生米放進她手心,「沒看到,人是二哥去接的,我怎麼看得到。」
他把手裡的殼放下,又拿起一串紫瑩瑩的葡萄,偏頭問她,「不吃了,我們吃葡萄?」
沈初妘點了點頭,把花生米一股腦塞進嘴裡,含糊道,「好,要剝皮~」
謝遲淵低低笑了一聲,拿起葡萄放在自己面前,「好,剝皮。」
他修長的指尖捻起一顆,仔細地撕開薄薄的皮,露出晶瑩剔透的果肉,放進沈初妘面前的玉碟里。
殿內正是一片觥籌交錯的喧鬧,忽然間,殿外傳來內侍尖細而悠長的唱報聲,「朱雀國和親公主到——朱雀國使臣到——」
滿殿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嘈雜的交談聲也瞬間低了下去。
楚畫扇在一眾侍女的簇擁下緩緩步入殿中。
她換了一身大紅色的異域裙裳,領口和袖口綴著細密的金線繡紋,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在燭火下泛著流光溢彩的光澤。
她生得極美,眉眼間帶著幾分不同於大周女子的張揚與嫵媚,唇色殷紅,眼尾微微上挑,行走間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氣場。
她走到殿中央,朝上首的皇帝微微欠身,姿態優雅而不卑不亢,聲音柔媚卻不失禮數,「朱雀國楚畫扇,參見大周皇帝陛下,皇后娘娘,願陛下和娘娘福壽安康。」
她身後的幾位使臣也跟著齊齊行禮。
皇帝打量著面前這位異國公主,面上帶著客氣的笑意,「公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來人,賜座。」
楚畫扇直起身來,再次謝恩,「謝陛下。」
她隨著內侍的指引落座於左側的席位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殿中眾人。
她的視線在趙承珣面上停留了一瞬,又掠過謝遲淵,恰好看到他正在低頭給身邊的小姑娘剝葡萄皮,那動作,那眼神,寵溺得簡直毫不掩飾。
楚畫扇眉梢微微挑了挑,不必猜也知道那位應當是華瑤郡主了。
果然如傳言中那般,這位攝政王竟把人寵到了這般地步,連宮宴上都要親手伺候著。
沈初妘看到對方已經落座,忍不住定睛看了過去,一瞧之下,眼裡滿是驚艷。
她見過不少美人,可楚畫扇與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那種美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像是春日裡驟然綻放的妖冶之花,明艷張揚,毫不遮掩,眉目流轉間帶著幾分慵懶的嫵媚,讓人看一眼便難以移開目光。
沈初妘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頭對謝遲淵道,「她真的好好看。」
謝遲淵將剝好的葡萄放進她碗裡,這才抬眼往楚畫扇的方向淡淡掃了一下,不過一瞬便收回目光。
不以為意地剛要說話,卻發現自家小王妃還盯著人家看個不停。
他眉頭微皺,直接伸手捏著她的下巴輕輕轉過來,讓她面對自己,「妘兒,她不好看,為夫才好看,別看她,看為夫。」
沈初妘被他這麼一鬧,有些無奈地彎了彎眼睛,壓著笑意道,「懷州哥哥,我就看了別人一眼,而且還是女人,難不成你連這個也要吃醋嗎?」
謝遲淵鬆開她的下巴,神色卻認真了幾分,低聲開口,「那人不簡單,別亂看,到時候人家把你拐去怎麼辦?」
他微微皺起眉,目光不自覺地又往楚畫扇的方向沉了一瞬。
這女人可不是什麼善茬,今日在城門處那一眼對視他便能感覺到。
沈初妘看了看對面正與人談笑風生的楚畫扇,有些拿不準地嘟囔道,「應該不會吧,人家都來到我們國家了,總不至於剛來就惹事吧,跑不了的吧。」
她這話說得中氣不足,連自己聽著都不太有底氣。
謝遲淵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故意嚇她,「萬一人家武功高強,趁我不注意把你擄走了怎麼辦?」
沈初妘被他這麼一說,皺了皺鼻子反駁道,「但是人家好端端擄我幹嘛?本郡主又不值錢。」
謝遲淵放下手裡的葡萄,目光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值不值錢,你自己不知道?」
光是華瑤郡主這個名頭就夠讓人忌憚的了,更別說她還是攝政王妃,背後站著整個大周最有權勢的男人。
放眼整個京城,除了皇后,皇帝,太子和太子妃,就屬她身份最尊貴,連自己這個攝政王都得排在她下面。
這樣的身份,還敢說不值錢?
「總之對他們離遠點,要是真出事,直接待在夫君身邊,知道嗎?」謝遲淵壓低了聲音,認真叮囑道。
沈初妘乖巧地點了點頭,「知道了,你這話跟我娘親他們一樣,每次都要念叨好多遍。」
謝遲淵也不否認,確實念叨得挺多的。
可他就是怕小姑娘不放在心上,只能一遍遍地說,她若嫌煩那便嫌吧,自己到時候再去道歉哄回來就是了。
他的小妻子還小,天真爛漫不懂人心險惡,作為夫君就該多體諒多護著些。
他不再多說,只是繼續低頭認真地給她剝葡萄皮,一顆一顆晶瑩的果肉放進她碗裡,繼續投餵。
宴席正酣時,皇帝端起面前的酒盞,目光掃過下方的楚畫扇與朱雀國使臣,聲音洪亮而威嚴,「今日朱雀國公主與使臣遠道而來,朕心甚慰。兩國交好,乃是百姓之福。朕敬公主與諸位使臣一杯,願兩國永結盟好,世代安康。」
話音落下,他舉杯一飲而盡。
沈初妘剛要拿起面前的酒盞跟著喝,卻被謝遲淵伸手攔住,不動聲色地換成了一旁淺粉色的果酒。
沈初妘雖然有些好奇酒的味道,但嘗了一口果酒的清甜也覺得不錯,便沒再計較。
滿殿的文武百官紛紛舉杯應和,齊聲高呼,「願兩國永結盟好,世代安康!」
聲音洪亮如潮,在大殿中來回激盪。
楚畫扇端著酒杯盈盈起身,朝皇帝微微欠身,聲音柔媚卻姿態端正,「多謝陛下盛情。我朱雀國陛下亦常念兩國之誼,此番命臣女前來,正是為了兩國長久的和平與往來。臣女不才,卻也願為兩國之好盡一份心力。」
她說著,仰頭飲盡杯中酒,杯底朝天的動作乾脆利落,放下酒杯時嘴角仍掛著淺淺的弧度。
殿中不少官員看著這一幕,目光里都帶了幾分痴迷之色。
謝遲淵剛飲完酒,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周圍眾人,最後精準地落在對面那人身上。
他微微眯了眯眼,心中輕嗤一聲。
呵,果然不簡單。
楚畫扇敏銳地察覺到有一道目光正毫不掩飾地朝她投來,而且目的性極強。
她循著視線看去,正對上謝遲淵那雙淬了寒冰的眸子。
楚畫扇沒有迴避,反而笑著迎了回去,眼尾微微上挑,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目光帶著一種柔媚而慵懶的勾人意味,像是一片羽毛輕輕擦過水麵,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帶著十足十的撩撥。
她端著酒杯,指尖在杯沿上不緊不慢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等對方先移開目光。
可謝遲淵的目光卻沒有半分閃躲,他只是那樣淡漠地看著她,眼底沒有一絲波瀾,那雙眸子裡帶著清晰的、不加掩飾的警告。
楚畫扇的笑意微微凝滯了一瞬,這男人是在警告她。
不愧是大周的攝政王,這點媚惑之術居然半分都蠱惑不了他,果真如傳聞中那般難纏。
她輕輕笑了一下,笑意裡帶著幾分瞭然和識趣,緩緩收回了目光,不再與他較勁,只是低頭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神色恢復如常。
這時王莫也站起身來,朝皇帝拱手行禮,「陛下,我國陛下讓我等帶來幾樣薄禮,聊表心意,還望陛下笑納。」
皇帝聞言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哦?朱雀國陛下有心了,呈上來讓朕看看。」
王莫朝身後示意了一下,幾名侍從便抬著幾口紫檀木箱魚貫而入,在殿中依次排開。
第一口箱子打開,裡面是一株通體瑩白的老參,根須完整,參體飽滿,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一看便知是年份極深的珍品。
第二口箱子中是一對白玉瓶,瓶身光潔無瑕,觸手生溫,雕工精細,瓶口處還嵌著一圈極細的金絲紋路。
第三口箱子則是一盒西域進貢的香料,氣味清冽而綿長,揭開蓋子的瞬間便有淡淡的香氣瀰漫開來。
皇帝看著這幾樣禮物,微微頷首,「貴國陛下有心了。」
皇后也笑著接話,「陛下,這幾樣都是難得的珍品。」
皇帝點了點頭,看向王莫,「回去替朕好好謝謝你們國君。」
王莫躬身行禮,「臣定當轉達。」
箱子被重新合上,侍從們抬著退了下去。
宴會進行到後半程,有官員按捺不住,借著酒意提起了和親之事,目光在幾位皇子間來回逡巡。
楚畫扇適時站起身,朝皇帝行禮道,「陛下,臣女想先好好考慮一下選擇和親人選,而且臣女第一次來大周,還未曾好好感受過大周的風土人情,至於和親之事,能否往後延幾天?」
她話說得懇切又合情合理。皇帝聽了這話,笑著點頭,「自然可以,一切按照公主的意願來。」
楚畫扇微微一笑,「多謝陛下。」
坐下後,她側目看了一眼方才開口說話的使臣,眼神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警告,使臣會意,立刻噤聲不再多言。
宮宴上觥籌交錯,人人面上堆笑,可各自懷揣的心思卻藏在水面之下,暗流涌動。
——
攝政王府的書房內,燭火昏黃。謝遲淵換了一身寬鬆的寢衣,斜靠在椅背里,目光沉靜如水,看向身前的燼隨,開口吩咐道,「派暗衛去盯緊驛站那些人,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燼隨聞言,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擔憂,「您是在擔心朱雀國的人使詐?」
謝遲淵慵懶地靠在椅子上,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敲了敲,發出輕響,「嗯,那個女人可不簡單。」
他想起宮宴上楚畫扇那副遊刃有餘的姿態,以及她看向自己時那意味深長的笑意,目光便沉了幾分,「盯緊了,不能出任何差錯。」
燼隨神色一凜,立刻抱拳應道,「屬下領命。」
說罷便轉身快步出了書房,身影隱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