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到地面在震動,何知洛幾人下意識以為又是關文燕在使用異能,連忙抱住自己的頭部蜷縮在角落裡。
巨大的碰撞聲夾雜著慘叫傳進耳朵里,何知洛瑟縮了一下,小心翼翼抬起頭看向出口的位置,面露擔憂。
除去已經淹死在這的張康年,外邊還有三個人,她不知道少年能不能打得過。
自知現在領著幾人上去只有添亂的份,所以何知洛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目不轉睛地盯著出口看。
打鬥的聲音大概持續了四五分鐘左右,接著安靜了下來。
地面不再震顫,外頭陷入一片死寂。
逐漸接近的腳步聲在這種環境下如同放大了一百倍,每一下都踩在何知洛的心臟上。
她指尖攥得泛白,死死看著地窖口,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像是等待著生與死的審判。
不止她在等,地窖中剩下五個人都在等。
他們有的閉著眼睛,有的和何知洛一樣看著地窖口,有的雙手合十抵在額頭上抽泣。
那腳步聲每近一分,何知洛的心就往上懸一分。
緊張的情緒填滿胸腔,讓她連呼吸一時都忘了,長時間不眨眼讓她的眼球乾澀得不成樣子,可她卻絲毫不敢動。
直到一雙鞋子出現在眾人視線中,下一秒,熟悉的聲音響起。
「結束了。」
少年一手搭在地窖門口,俯身看向下面的人,衣服乾淨得看不出剛經歷過一場激烈的打鬥,彎著一雙清亮的眸子,宣布了他們的生死。
……
被關在地窖里的這幾個月,何知洛不是沒想過自己如果僥倖逃出去後會是怎麼樣。
會覺得喜悅還是迷茫,是解脫還是惶恐。
然而真到了這一刻,她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擺不出任何表情。
那句結束了讓她渾身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接著她就瞬間癱軟在了地上。
眼淚一顆顆滑過她的面頰,她仿佛無知無覺,只呆滯的任由淚珠滴在地上。
「我們得救了?」
直到身後一個男人顫抖著說出這句話,寂靜的氣氛才被驟然打破。
「得救了!程小兄弟救了我們!」
「我不敢相信,快打我一下告訴我這不是做夢!」
飽含欣喜的言語將地下室的陰暗驅散,一雙雙無神的眼睛此刻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太好了,太好了!我們終於得救了!何知洛你聽到了嗎?!我們得救了!」
旁邊的女人激動地抱著何知洛哭得肩膀直顫,喃喃道:「得救了,我們終於可以離開這裡了。」
「得救了……」
何知洛跟著重複了一遍又一遍才漸漸找回神智,猛然抬起頭看向程妄言,「我姐姐呢,她還好嗎?」
「這得你自己來看。」程妄言沒直接告訴她,直起身把出口讓出來。
他不知道何知洛口中的好和不好是什麼樣的標準,就他自己來看,何意歡的狀態實在算不上好。
面黃肌瘦的,仿佛一陣風都能吹跑了。
聽到這話,何知洛的心又重新懸了起來。
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是姐姐出事了嗎?
一想到這種可能,她眼前就陣陣發黑,不顧自己軟掉的手腳,扶著牆跌跌撞撞往上走去。
乍一下從昏暗的地窖中走出直面刺眼的陽光,何知洛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睫毛上的淚珠黏在眼瞼處,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即便如此,她還是一眼看到了坐在台階上的何意歡。
距離上次見面還是一個月前,她好像又瘦了,原本合身的衣服此刻看著空蕩蕩,單薄得像是一張紙。
「姐姐!」
何知洛鼻子一酸,這幾個月的委屈害怕和擔憂終於找到了發泄口,一股腦地湧出來。
聽到何知洛的聲音,如同雕塑般紋絲不動的女人這才遲鈍地扭過頭,接著就被撲了個滿懷。
她擁住懷裡的人,聽著耳邊的哭泣聲,遲疑道:「小洛?」
「姐姐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如果我沒回來就好了,你就不用為了我做這些事情,我好後悔姐姐,我真的好後悔。」她緊攥著何意歡的衣服,哭得幾乎要喘不上氣。
「我沒事小洛。」何意歡像從前那樣,一下下拍著她的後背,笨拙地安慰道,「你不用道歉,這不是你的錯。」
跟了關文燕几個月,她好似已經完全沒有了生氣,唯獨看見何知洛眼底才有一些神采。
程妄言觀察了一會兒,問:「關文燕你打算怎麼處置?」
聽到這個名字,兩姐妹身體俱是一僵。
受了這麼久的折磨,她們對關文燕這個名字幾乎是懼怕到了骨子裡。
見兩人這種狀態,程妄言用槍頭勾住關文燕衣服上纏著的藤蔓,將奄奄一息的男人拖到兩人面前,悠悠道:「我和他的恩怨已經清了,接下來他是生是死與我無關,你們自己看著辦。」
說罷將從劉恩身上奪來的小刀扔到了何意歡腳邊。
咣當一聲。
何意歡嚇得把腿縮回,愣愣看著已經進氣多出氣少的男人。
在她眼裡,關文燕是一個殺不死的惡魔,是她每日每夜感到痛苦的噩夢,她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狼狽的倒在地上,仿佛隨時都會停止呼吸。
腳邊的刀具在陽光折射下泛著淡淡的冷光,晃得人眼花。
何意歡像是感覺不到一般,無神地盯著看。
就這樣過了許久,久到何知洛開始感到不安。
「姐姐。」
她喚了這麼一句。
與此同時,關文燕也發出了一聲虛弱的呻吟。
這一聲徹底點燃了何意歡的怒火和害怕。
她恨關文燕殺了她的丈夫毀了她的妹妹,更害怕這樣的惡人會僥倖活下來。
何意歡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迅速拿起小刀猛地撲向關文燕,一刀一刀毫不留情地刺進男人胸口。
柔和溫婉的五官濺上了血,她卻無知無覺,眼睛瞪得通紅,滔天的恨意化為源源不斷的動力,讓她把刀刃一次次全部沒入關文燕體內。
在捅到第三刀的時候關文燕就已經咽了氣,但何意歡動作不停,仿佛要把他碎屍萬段。
直到何知洛哭著爬過去抱住何意歡。
她才回過神鬆開了手。
沾滿鮮血的小刀掉在地面上。
她死死抱住何知洛,終於大聲哭了出來。
程妄言倚在牆上注視著抱頭痛哭的兩姐妹,姿態一如既往的懶散,自言自語般哼笑道:「這才對嘛。」
「不哭不笑的哪裡像是還想活下去的樣子。」
……
隨著關文燕几人的死亡,被關在地窖里的其他五人終於重見天日。
還有一個只剩下一口氣的劉恩,五人泄憤般一人補了一刀。將他弄死之後,連帶著其他三個的屍體一起拖了出去。
相信過了今晚,他們的屍體就會被啃得面目全非。
死無葬身之地,是這四人最好的下場。
為了感謝程妄言的搭救,其中兩個力氣最大的男人自告奮勇幫少年搬起被關文燕劫過來的貨物。
剩下的三個人因為太過虛弱留在這裡休息。
他們坐在椅子上目視著前方,臉上是如出一轍的茫然。
擺脫了受制於人的生活,接下來迎接他們的是更為殘酷的末日和毫無人性的感染者。
這幾個月下來,他們的家人死的死,不見的不見,現在恢復了自由,一時間竟不知道何去何從。
「那個……」
何意歡注意到了他們的表情,慢慢走過來,試探性說道:「地窖里的糧食應該還夠。」
「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在我這裡住一段時間。」
她臉上的血漬還沒擦乾淨,肌膚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變得蠟黃,瘦弱的好像一推就倒,但瞳孔卻明亮的格外奪目。
看著她溫和的眉眼,三人有一絲恍惚,下意識隨著她的話點了點頭。
——嘭。
「好了,剛剛那是最後一箱。」
男人關上車門,擦了擦額角的汗看向程妄言,依依不捨道:「不再多留幾天嗎?」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一待在少年身邊他就說不出的安心,實在捨不得讓人現在就離開。
「是啊,再留幾天吧程哥,我都還沒報答你呢。」
另一個長相清秀的男生也跟著附和,眼底淚汪汪的,恨不得撲過去抱著程妄言的大腿不放。
「不了。」程妄言擺了擺手,「我還有事情要辦。」
「以後有空再回來看你們。」
聽到這句話,兩人安分了下來,又磨蹭半天拉著少年一頓東拉西扯,反覆叮囑他路上要注意安全,最後和程妄言道別一步三回頭地往家走去。
等兩人離開,跟在最後一直沒說話的何知洛這才走上前。
她先是鄭重地和程妄言道了聲謝。
接著一臉糾結和遲疑道:「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程妄言沒多想:「問。」
「你真的是神嗎?」
程妄言:「……」
啥?
「你說舉頭三尺有神明。」何知洛滿懷期待地看著他,「所以你才來救我們的嗎?」
「怎麼還真有人相信這話?!」程妄言面色淡定,心裡震驚。
【你不信幹嘛要那樣說?】137吐槽。
「我那是隨口說著逗她的。」程妄言啞然。
沒想到何知洛還當真了。
【……】
【我看你怎麼收場。】
何知洛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眼睛亮亮地等待著回復。
在她期待的目光下,程妄言輕咳一聲,倒還真厚著臉皮應了下來。
「不過這層身份你要替我保密。」
他俯身看她,一副老神在在地說道:「一旦暴露,對我來說可能會惹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不是,你還真敢承認?】137不可置信。
話音剛落,它就聽何知洛一臉認真地答道:「我會的!」
【……】
得,一個敢說一個敢聽。
程妄言滿意地點點頭,打開車門就準備進去。
何知洛連忙喊住他:「您什麼時候才會回來看我們。」
「有緣自會重逢。」程妄言臉不紅心不跳地胡扯道,「現在世道艱難,其他地方可能還有人受著和你們一樣的苦難,我要去救助他們。」
不愧是神。
何知洛肅然起敬。
「對了。」
鑽進車裡的少年把手從車窗伸出,「這個給你。」
一閃而過的東西精準落入何知洛懷裡。
她低頭看了看。
是把帶著刀鞘的匕首。
手柄上有些繁瑣的紋路,何知洛一眼就認出了這是程妄言今早幫她解繩子用的那把。
「神不是無所不能的。」
程妄言探出頭看她,嘴角噙笑,眸中浮光,「與其信神,不如信自己如何?」
「走了,保重。」
說完這話,沒給何知洛反應的機會,他開著車飛速駛離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