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妄沒有回答。
翡翠色的眼睛盯著那雙深藍色的瞳孔,像是要從那片深海一樣的顏色里打撈出什麼。
他的拇指還抵在李萊德的下頜線上,指腹下能感受到那層薄薄的皮膚下面,肌肉微微繃緊又鬆開的過程。
他在猶豫。
而這個認知讓李萊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猶豫了?我們的戚大巫師也會猶豫?」
戚妄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然後他鬆開手,從李萊德的下巴上移開。但他沒有從對方身上下來,只是直起身,黑色長髮從肩側垂落,在兩個人之間隔出一道若有若無的簾幕。
膝蓋依舊抵在李萊德的腰側,騎坐的姿勢沒有變,但那種劍拔弩張的較量感淡了一些。
「你這個人——」
他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真的很煩。」
李萊德躺在他身下,姿態閒適。深藍色的眼睛由下而上地看著他,裡面映著晨光與散落的黑髮,以及那雙翡翠色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
「我知道。」
他回答得理所當然。
「但是親愛的,你也沒有趕我走。所以,你默許了,不是嗎?」
戚妄抿了抿唇,看起來不太高興。
然後他居高臨下道:
「李萊德,你聽好了。」
「我說可以試的時候,才是可以試。我說停的時候,必須停。」
他俯下身,黑色長髮從肩側滑落,發梢掃過李萊德的臉頰。兩個人的距離重新變得很近,近到鼻尖幾乎相觸,近到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你要是敢——」
「不會。」
李萊德打斷了他。沒有讓他把那句威脅說完。
他的手從枕後抽出來,抬起,指尖輕輕撥開垂落在戚妄臉側的黑髮,將那縷頭髮別到耳後。
「你說的每一句話,」他的聲音同樣很低,「我都記得。」
戚妄心中頓時升騰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
那種感覺來得莫名其妙,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沉沉的,說不上疼,但就是不舒服。
如同有螞蟻在皮膚下面爬,從指尖爬到肩膀,從肩膀爬到心臟,癢得讓人想炸毛,卻又撓不到。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很不喜歡。
他習慣了一切盡在掌握,習慣了居高臨下,習慣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不想做什麼誰也別想逼他做。
但現在一切都不對了。
被按在枕頭上的是他,被扣住手腕的是他,被挑釁了的是他。
雖然最後他反壓回來了,雖然現在騎坐在對方腰腹上的人是他,但那種「被掌控」的感覺始終沒有消散。
它像一層薄薄的霧氣,附著在他的皮膚上,滲進他的毛孔里,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煩躁。
他什麼時候變成被動的那一個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他高傲的自尊心。
他只喜歡當上位者。
他要的是給予,不是收取。
是他選擇別人,不是別人選擇他。是他決定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到什麼程度、在哪個節點喊停。這一切的掌控權,必須在他手裡。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因為對方一句話,心裡就亂得像是被人扔了一顆石子進去。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人可以這麼篤定地說出這種話?憑什麼這個人可以躺在他身下,被他壓制著,被他的手指捏著下巴,還能用那種「我已經贏了」的眼神看著他?
一股莫名的勝負欲從心底竄了上來。
來得猛烈,燒得迅速,像是一把被澆了油的火,瞬間將那些煩悶和不適燒成了灰燼。
他的手抬了起來,重新捏住了李萊德的下巴。這一次的力道比之前大了一些,指節用力,將那截白皙的下頜線捏出了淺淺的紅痕。
他將那張臉微微向上抬起,強迫對方更深地仰起頭,露出那截完整而脆弱的脖頸。
翡翠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雙深藍色的瞳孔。
然後他吻了下去。
不是李萊德那種帶著侵略性的吻。
他的吻生澀而笨拙。
嘴唇貼上去的瞬間,他的動作頓了一頓,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但他沒有退。
他從不會臨陣退縮。
他的唇壓在李萊德的唇上,一開始只是貼著,笨笨的,像是一個第一次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不知道該怎麼玩,但堅決不肯放手。
然後他微微偏了一下頭,調整了一個角度,嘴唇微微張開,試著去探索那片不屬於自己的領地。
舌尖觸碰到對方唇縫的瞬間,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觸感。溫熱,柔軟,帶著一點點濕潤的氣息。
像是一片他從沒踏足過的土地,陌生的土壤、空氣、溫度,一切都需要從頭摸索。
他的動作很慢,生澀無比。
沒有技巧,沒有章法,甚至有些笨拙。
李萊德躺在下方,一動不動。
他愣住了。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微微睜大,瞳孔里映著戚妄近在咫尺的臉。
那張臉閉著眼睛,睫毛在微微顫抖,眉心微微蹙著,動作生澀笨拙。
但正是這種生澀,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剜在李萊德的心口上,疼得他連呼吸都忘了。
他知道戚妄是什麼樣的人。高傲的,自私的,精緻的利己主義者。他從來不會主動靠近任何人,從來不會把自己的弱點暴露在別人面前,從來不會做任何一件「可能被拒絕」的事情。
但現在這個人正俯在他身上,笨拙而用力的吻著他。
李萊德的睫毛垂了下來。
深藍色的眼睛半闔著,遮住了裡面翻湧著幾乎要溢出來的陰暗情緒。
他的手緩緩抬起,覆上了戚妄的後腦。
他沒有奪回主動權。
戚妄吻了很久。
他的嘴唇開始發麻,呼吸徹底變成了短促的不規律喘息,手腕都有些發軟了。
他微微後退了一些距離,睜開眼睛。
翡翠色的瞳孔里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嘴唇比平時紅了很多,下唇那個褐色的痂不知道什麼時候蹭掉了,露出一小片新鮮的嫩紅色皮膚。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跑完一場漫長的馬拉松。
李萊德看著他。
看著那雙濕漉漉的翡翠色眼睛,看著那兩片被他吻得微微紅腫的嘴唇,看著那張蒼白臉上唯一一抹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