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寧攥著小紙條,連圍裙都沒顧上摘,順著大街一路往軍屬大院跑,
夜裡的冷風涼颼颼的,她卻跑出了一身熱汗,
推開病房的門,顧遠錚並沒有像平時那樣直挺挺地平躺著,
他背後墊了兩個軟靠枕,半坐半靠在床頭,
屋裡的光線打在他的臉上,那張平時滿臉虛弱的臉,此刻很是凌厲,
特別是那雙眼睛,清明、幽深,帶著讓人不敢直視的銳氣,壓根就不是一個植物人該有的樣子,
姜晚寧扶著門框喘粗氣,她揚起手裡的紙條,幾步走到床前:
「首長,你能拿筆寫字了?」
顧遠錚把臉偏開一點,拿拳頭抵在嘴邊咳嗽了兩聲。
「沒寫字。」
他說話帶點沙啞的鼻音,聽著挺虛弱,
「我動了動嘴皮子,小趙代寫的,你店裡的麻煩,小趙全告訴我了,」
姜晚寧這會兒哪有功夫去分辨這字跡是誰的,她滿腦子都是拖拉機廠的單子,
顧遠錚看她著急,也不繞彎子,直接開口:
「劉胖子拿加厚防水帆布卡你的脖子?」
姜晚寧把氣喘勻了,拉過椅子坐下,
「布料硬得跟三層牛皮疊在一起似的。我店裡的蝴蝶牌縫紉機壓上去,直接斷針,
圖紙上還挖了坑,領口和四大貼兜全要用純銅鉚釘加固,這玩意我找遍了縣城,都沒找到!」
「這幫人就算計好了,挖了個坑等著我跳,五天後拿不出貨,就得賠五千塊錢的違約金,最然後還要叫人來把我的門面封了,」
顧遠錚靜靜地聽她說完,
這女人遇到這麼大的事,沒哭沒鬧,腦子依舊清醒地在找解決辦法,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鼻尖上的一層細汗,不忍她著急,直接開口:
「純銅的軍用鉚釘,還有軋雙層帆布的重型壓模機,這種東西歸軍工管控,地方上當然沒有這路貨。」
顧遠錚看著牆上的掛曆,語氣淡然:
「但是軍需後勤處每年都會退下來一批老設備,銅鉚釘這種耗材,倉庫里多的是壓箱底的存貨,」
姜晚寧眼睛一下子亮了,就像是走夜路的人突然看見了火把,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兩步跨過去,因為太激動,雙手直接抓住了顧遠錚搭在床上的那隻右手,
「真能借到?」
女人的手帶著在外頭跑出來的涼意,但掌心卻軟得出奇,就這麼緊緊貼在他結實的小臂上,
顧遠錚清楚地感覺到那份柔軟,順著手腕皮膚一路往上竄,一直竄到心口,
艹!
都四十歲的人了,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
怎麼現在被個女人碰一下手,心臟就開始突突的跳?
簡直跟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一樣沒出息,
他強壓著心裡亂竄的火苗,穩住聲音說:
「我顧遠錚的兵,借兩台舊機器不是難事。」
他清了清嗓子,衝著房門外喊:「小趙!」
小趙一溜煙推門進來,站得筆直,
顧遠錚臉色一沉,恢復了師長發號施令的威嚴:
「你連夜去一趟後勤軍需庫,找老李,
讓他把退下來的那兩台重型腳踏壓模機提出來,再拉兩箱庫存的純銅鉚釘,馬上送到裁縫店後院!」
小趙響亮地答了聲「是」,扭頭就往外跑,
姜晚寧站在床邊,聽著這男人幾句話把死局給盤活了,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她往後退了兩步,兩隻手交疊放在身前,眼底泛著水光,端端正正給顧遠錚鞠了個九十度的大躬,
「首長,這天大的人情我記下了,大恩不言謝,
這幾天我先拼命把貨趕出來,等風波過了,你以後的一日三餐,我都變著花樣給你做,」
顧遠錚被她這種濕漉漉的,全心全意感激的眼神盯著,心臟又不受控制的怦怦亂撞,
艹!老子才不想要你一日三餐的感謝,老子想要你!
咳咳··
他別過臉,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控制不住要去揉她的頭髮,只硬邦邦拋下一句:
「趕緊回去盯著。」
……
當天夜裡,一輛綠皮軍用大卡車開到晚寧裁縫店,
三個大兵跳下車,把三台純鐵打造的重型壓模機抬進了裁縫店後院,
另外還搬進來兩個大木箱子,蓋子一撬開,裡頭全是黃澄澄、沉甸甸的純銅小鉚釘,
秦蘭和張潔舉著煤油燈出來,看清這陣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老天爺!晚寧,你這是去哪搶劫了?這玩意兒可是有錢都買不來的硬貨!」
秦蘭摸著壓模機那厚實的鐵槓桿,激動得手直哆嗦,
姜晚寧把頭髮往後一紮,袖子高高捲起:
「別管怎麼來的,機子到了,開干!」
從這一晚開始,晚寧裁縫店後院的燈就沒熄過,
姜晚寧眼圈熬得通紅,她把秦蘭打好的版分發下去,
陳老頭帶著另外四個老師傅專門軋直線,張潔和彩霞負責打孔敲鉚釘,
流水線作業,一件件寬大厚實的深藍色勞保服在案板上堆成了小山,
第五天大清早,天剛蒙蒙亮,
一百套走線筆直,四大貼兜和領口全部釘著純銅黃色鉚釘的加厚勞保服,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