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的姜彩霞被拖拉機扔下,裹著一件破棉襖,望著陌生的縣城害怕的不行,
兩天了,她沒有吃一口東西,這會兒縮在國營飯店後巷的垃圾桶旁邊,
她凍得渾身快僵了,
方芳的話一遍遍在腦子裡轉:
你去城裡找你大姑要錢!
要不到一百塊,我就把你賣給隔壁村的老李頭當童養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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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霞蹲在風口裡搓著手,她不敢去裁縫店,
大姑好不容易離開姜家在城裡站穩腳跟,她要是去了,親媽和爹以後肯定天天上門鬧事,
更不敢回去,回去肯定會被他們送去賣了,
肚子餓得翻江倒海,地上有個別人扔掉的半個髒饅頭,
彩霞咽了一口乾沫,撲過去一把抓在手裡,胡亂擦了兩下就往嘴裡塞,
街角轉過來一輛三輪車,
姜晚寧和秦蘭剛從百貨大樓批發拉鏈回來,
姜晚寧推著車把手,轉頭就看見了牆角那抹瘦小的身影,
那件破棉襖的袖子上,還打著姜晚寧以前在姜家時親手縫的兩個灰補丁,
姜晚寧一把丟開三輪車把手,大步跑進巷子裡,
抬手一巴掌拍掉彩霞手裡的半個饅頭,
「啊!」
彩霞嚇得一縮脖子,以為是飯店的人來趕狗,
抬頭一看,眼圈立馬紅了,
「大、大姑……」
姜晚寧看著小丫頭那雙手,
手背上生滿了紫紅色的凍瘡,有幾個已經爛開了口子,正往外滲著黃水,
她連一句責罵都說不出口,心疼的不行,
秦蘭把三輪車停好走過來,一看這慘樣,當場罵了句:
「造孽啊!這是人過的日子嗎!」
二話不說,轉身跑到街對面的國營飯店窗口,排隊買了兩個冒著熱氣的大肉包子,回來直接塞進彩霞懷裡,
「吃!先吃飽了再說。」
秦蘭把她拉起來,
包子剛出籠,燙手,
彩霞根本顧不上燙,兩口咬下去,連肉帶油全塞進嘴裡,連包子皮粘在紙墊上的那點面都撕下來舔乾淨,
一邊吃,一邊哭,
姜晚寧掏出隨身帶的帕子,給她把眼淚擦了,
看著她把包子吃完才開口:
「不在村里好好上學,跑來縣城要什麼飯?」
彩霞低著頭不敢看人,兩隻手緊緊的捏著衣角,
姜晚寧加重了語氣:
「說話!到底出什麼事了?」
彩霞被這一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她抽抽搭搭地把方芳怎麼逼她來要錢,怎麼放狠話,要是拿不到錢就把她賣給隔壁村傻子當童養媳的事,全都倒了個乾淨,
姜晚寧聽完,臉上的肉狠狠抽動了兩下。
方芳這黑心肝的爛貨,連自己肚子裡爬出來的閨女都不放過,
敲骨吸髓,拿她去換那幾十塊彩禮!
秦蘭在旁邊氣得直跺腳。
「真幹得出這種賣女兒的下作事?走!我這就帶你去報警!」
姜晚寧一把拉住秦蘭的胳膊。
她盯著彩霞看了一會,牽起小丫頭那隻爛手,
「先不報警,跟我回店裡去,」
到了晚寧裁縫店的後院,聽姜晚寧簡單說了兩句,
張潔見著這慘兮兮的小丫頭,趕緊去廚房煮了一大碗熱湯麵,還特意臥了兩個荷包蛋,
彩霞端著比臉還大的海碗,狼吞虎咽,筷子攪得飛快,連最後一滴麵湯都舔得乾乾淨淨,
吃飽了,身子也暖和了,
她放下碗,站在牆角,悄悄拿眼睛瞟姜晚寧,
兩隻手緊緊揪著褲子邊。
大姑會不會嫌棄她能吃?
會不會連夜把她送回去?
姜晚寧看著這個縮手縮腳的丫頭,
那副生怕被人拋棄的討好模樣,簡直和當年的自己一模一樣,
那時候沒人拉她一把,
現在,她有能力拉別人了,
姜晚寧拖了條板凳,坐在彩霞對面,
她板起臉,聲音帶著少有的嚴厲,
「我可以留你在店裡,」
彩霞眼睛亮了,激動的一下子就跪在地上,
姜晚寧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強行把人拉起來,
「你先別急著磕頭,我這兒不養閒人,你每天得在店裡幹活,掃地、剪線頭、整理邊角料,一樣都不許偷懶。」
彩霞連連點頭,眼淚掛在臉上。
「我能幹!我啥都能幹,只要大姑不趕我走。」
「還有個規矩。」
姜晚寧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在這兒幹活,我按月給你開工錢。但這錢必須你自己攢著,將來好去上學,一分都不許寄回姜家。」
彩霞聽了這話,愣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她結結巴巴地開口,
「可是……可是弟弟在家裡要吃肉,我媽說了,女孩就是賠錢貨,只有給弟弟換肉吃才有價值。」
姜晚寧火氣騰地一下就燒上來了,
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面碗直響,
站在旁邊的秦蘭和張潔都嚇了一跳,姜晚寧平時脾氣好,極少發這麼大火,
「他吃肉關你什麼事!」
姜晚寧指著彩霞的鼻子,恨鐵不成鋼地罵,
「你自己飯都吃不上,去大街上跟野狗搶髒饅頭,你還惦記著別人吃不吃肉?
他是你兒子還是你祖宗,要你拿命去填他那個無底洞!」
彩霞被罵得低著頭,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不敢還嘴,
「路是你自己選的,你要是捨不得你那個寶貝弟弟,你現在就滾出我的店,回去給你媽當換彩禮的貨!
你要是想活出個人樣,從今天起,就給我把腰杆子挺直了!」
姜晚寧轉過身,從抽屜里拿出兩塊沒用的碎布頭,扔在彩霞面前:
「自己拿去廚房燒點熱水,把手臉洗乾淨,」
彩霞抱著碎布頭,哭著跑去廚房了,
秦蘭走過來,撞了撞姜晚寧的胳膊:
「你發這麼大火幹嘛?這丫頭也是被她媽給磋磨壞了腦子,慢慢教唄,」
「不這樣她不長記性,這種窩囊氣,受一次就夠了。」
姜晚寧深吸了一口氣,這何嘗不是在罵曾經的自己,
兩人正說著話,外面鋪子裡傳來一陣重重的腳步聲,
姜晚寧掀開後院的門帘走出去,還沒看清來人,巷子口就衝進來一個女人,
這女人披頭散髮,身上的紅棉襖沾著黑乎乎的油泥,隔著老遠就能聞見一股令人作嘔的餿味,
她抬手指著姜晚寧的鼻子,張嘴就罵。
「姜晚寧!你個不要臉的賤貨!你把我害成這樣,你還有臉在這開店賺大錢!」
秦蘭抓起一把裁縫用的長剪刀,往桌上重重一磕:
「大白天哪來的瘋婆子在這放屁!」
姜晚寧定睛一看,眉頭皺了皺,
這不是那個以前回回上門都要吃要拿、用鼻子看人的小姑子,周琳琳嗎?
現在怎麼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了?
周琳琳見姜晚寧不說話,直接發了瘋似的往前沖,
一把掀翻了店門口放布料的小推車,布卷滾了一地,
「賤人,我要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