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街上的鋪子都關了,
只有晚寧裁縫店還從裡面亮著光,
屋子裡全是布頭和線頭,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桌子上推開一塊空地,上面堆著一座錢山,
三個女人圍著那張方桌坐成一圈,誰也沒說話,就盯著桌子正中間那一堆小金山看,
張潔咽了口唾沫,眼圈先紅了:
「姜姐,我活了三十多年,就沒見過這麼多錢堆一塊兒,」
秦蘭直接坐在滿是碎布的地上,又哭又笑,
姜晚寧把數好的錢分成了四份,
最大的兩份,她直接推到了秦蘭和張潔面前。
「蘭子,張潔,今天你們都累散架了,這是你們的獎金。」
秦蘭一愣,直接伸手把那份錢推了回去,
「你拿我當什麼人了?咱們一開始就說好的,我是入股合夥賺大錢的,誰稀罕你這點辛苦錢?」
「再說了你這店剛開起來,布料不花錢?
縫紉機線不要錢?這錢都投進去進貨,往後等咱們真賺了大錢,你再連本帶利的給我!」
姜晚寧知道秦蘭仗義,也不跟她爭,轉頭看向張潔,
張潔慌忙站起來,連連擺手,死活不接:
「姜姐,我拿我的底薪就行,包吃還拿這麼多,我良心過不去,」
姜晚寧按住張潔的手,把錢硬塞進她兜里,
「這是你該得的,」
「以後咱們店做大了,你要乾的活更多,拿著!」
推讓了半天,張潔才收下,捏著兜里的錢,眼淚啪嗒啪嗒掉,
她一個帶著孩子的寡婦,四處被人看不起,如今終於有了個能安身立命的地方,打心裡感激姜晚寧,
姜晚寧摸著剩下那疊厚厚的錢,這是她這輩子第一筆真正意義上的大錢,
以前的幾十年裡,她連買根蔥都要看別人的臉色,
現在,錢就在她自己手裡攥著,
錢就是女人的膽,兜里有了票子,腰杆子才不用彎給別人看,
接下來的幾天,人都是爆滿,
因為開業第一天的鞭炮聲和花籃實在太出風頭,晚寧裁縫店的名氣在這縣城徹底的打出去了,
不光是縣城東街的婦女,連隔壁紅旗公社的媳婦大姑娘們,都坐著拖拉機趕過來定做衣服,
「老闆娘,昨天那種帶收腰的列寧裝,我要一件!」
「我這腰有三尺,肚子肉多,你能做不?」
姜晚寧脖子上掛著皮尺,腳不沾地,
那台老式縫紉機踩得直冒煙,針頭都快用彎了,
到了中午,牆上掛的定做條子密密麻麻,快貼不下了,
張潔把熨斗放下,拿手背擦了把汗走過來,
「姜姐,照這個接單法,你一個人踩縫紉機根本來不及出貨,」
姜晚寧點點頭,她就算不睡覺,兩隻手也趕不出這麼多件衣服,
張潔眼睛一亮,想到廠里下崗的那些女工,大著膽子提議,
「姜姐,紡織廠前陣子下崗了一批老工人,都是幹了十來年的縫紉熟手,要不招兩個實在的過來?」
姜晚寧也是忙暈了頭,怎麼就沒想到呢?
「招!你下午就去!」
「工錢按件計,多勞多得!」
吃過午飯,張潔就領來兩個四十多歲的女工,一個姓李,一個姓趙。
兩人一看這滿牆的單子,幹勁十足,
她們手腳很利索,自帶剪刀、頂針和皮尺這些,
姜晚寧去廢品站淘換了兩張長條木桌,在後院把加工台一支,活計直接鋪開了,
店裡瞬間變成了一條流水線,
姜晚寧在最前頭拿著皮尺畫圖、打版、剪布料;
兩個大姐坐在縫紉機前,腳踩得蹬蹬響,專門負責縫合鎖邊;
張潔就站在案板後頭熨衣服、釘扣子、算帳;
秦蘭站在門口,靠著那張利嘴,把來來往往的顧客哄得心花怒放,
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晚寧裁縫店這五個大字,直接成了縣城女人圈裡的金字招牌。
每天的營業額穩穩在五百塊往上,
馬路對面的國營服裝店卻是門可羅雀,兩個售貨員天天翻著白眼在門口嗑瓜子,實際上眼紅得不行,
軍區大院二樓顧遠錚的房間裡,
小趙站在顧遠錚床頭匯報,
這幾天,他天天按首長吩咐,去龍賢街蹲在賣油條的攤子上盯梢,
「顧首長,姜姐那邊生意好得很,就是成天忙得顧不上吃飯。」
「那個叫秦蘭的能說會道,把店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姜姐招了兩個下崗女工,現在後面天天踩縫紉機,」
顧遠錚靠在床頭,手裡把玩著一個金屬打火機,
咔噠,火苗亮起,
咔噠,火苗蓋住,
他聽著小趙的話,眉頭越皺越緊,
這女人拼起命來連軸轉,一忙起來連個熱水都顧不上喝。
昨天晚上來給他按摩的時候,眼底下都是一圈青黑,
他在床上再也躺不住了,
等這陣子她鋪子徹底穩了,他必須醒過來,
不然這女人真能把自己累死在縫紉機上,
他伸手捏了捏大腿上的肌肉,經過這半個月的調理,力量早就恢復了七八成,他不能再這麼躺著裝死占她便宜了,
再躺下去,這媳婦恐怕要被別人搶走,
縣醫院三樓護士值班室,
白麗麗剛換下白大褂,臉色難看得很,
前兩天她托人去查那個叫姜晚寧的個體戶,
今天消息全傳回來了,完全沒問題,聽說還有上面的人交代,要照顧好,
啪!
白麗麗氣的摔了手裡的玻璃杯,
同科室的實習小護士嚇得趕緊退了出去,
白麗麗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粉底都蓋不住那層鐵青色,
一天賺八百塊錢?
現在每天還能賣四五百?
姜晚寧那個死肥婆,以前在周家連吃塊好肉都要挨罵的廢物!
憑什麼離開周建業後,搖身一變成了大老闆娘!
更讓她嫉妒得發狂的是,她聽說開業那天,有個軍區的大領導一口氣送了八個大花籃!
白麗麗恨的要吐血,
王院長因為周建業那封舉報信,為了避風頭,已經一整個星期沒理她了,
她去敲王院長辦公室的門,人家直接讓後勤科的人把她攔在走廊上,
周建業的副主任也黃了,徹底成了個邊緣醫生,
她手裡徹底斷了錢,
周小偉隔三差五跟她要錢去打撞球,連買盒錄音帶的錢都是她貼的,
她拉開鐵皮柜子,拿上自己的皮包,
不行,得趕緊去找點錢,
她又把主意打回到了周建業的房子上,
周建業就算再落魄,還有那套筒子樓的房子,
只要把那套房子賣了,拿上大幾萬塊錢,
她就逼著周建業帶她去市里,到時候再騎驢找馬,還怕找不到更好的男人?
晚上七點,天色完全黑透了,
白麗麗也知道這段時間冷落周建業了,就去了東街的熟食攤,切了半斤周建業最愛吃的豬頭肉,準備哄哄那男人,
她拎著塑膠袋,扭著腰進了老舊的筒子樓,
樓道里黑漆漆的,空氣中全是煤球燒過的酸味和爛菜葉的餿味。
白麗麗嫌棄地拿手帕捂住鼻子,
要不是為了那套房子的產權證,她這輩子都不想踏進這破地方一步,
她踩著坑坑窪窪的水泥樓梯上了三樓,
走到周建業家門外,剛抬起手準備敲門,
這筒子樓的木門根本不隔音,門板里傳出了一陣動靜,
不是周小偉摔打東西的聲音,
而是一陣女人嬌笑聲!
「哎喲,周哥,你這手往哪兒摸呢?」
緊接著是周建業壓低的調笑聲,那聲音她太熟悉了,
這男人是驢嗎?就這麼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嗎?
「怎麼了,不喜歡這樣?
你這腰可真軟,讓我摸摸,」
「乖,我就蹭蹭,不進去,」
白麗麗舉在半空的手定住了,她緊緊盯著那扇木門,
手裡拎著的豬頭肉被捏得變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