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鏘!咚咚鏘···」
秦蘭張著嘴,手裡的香頭忘了往下點,剛才還捏在手裡的火柴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黑壓壓的一群人把馬路堵得水泄不通,
最前面是兩頭威風凜凜的紅黃兩色大醒獅,踩著鼓點,一個旱地拔蔥直接翻騰跳躍起來,獅頭甩得虎虎生風。
獅頭一甩,銅鈴鐺響成一片,威風凜凜。
張潔捂著小小的耳朵,也看傻了眼,姜晚寧站在門檻上,眉頭微皺,手裡捏著皮尺沒動,
醒獅後面,四個穿著軍綠色便裝,剃著平頭的壯漢大步走過來,
兩人一組,扛著兩根手腕粗的扁擔,扁擔中間綁著八個足足有一人高的竹編大花籃,
這年頭,資陽縣的花店連紅玫瑰都少見,這八個大花籃上,全插著小孩拳頭大的紅玫瑰,中間夾帶白色百合,花瓣上還掛著水珠,
紅艷艷的一大片,扎眼得很,
整個縣城,連縣長家娶媳婦都沒這排場,
對街國營服裝店門口,那兩個還在說風涼話的售貨員,手裡的瓜子全撒在了地上,
胖售貨員嘴巴張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領頭的平頭男人走到台階底下,這人正是顧遠錚手下的警衛排長張遠。
「哪位是姜老闆?」
張遠扯著嗓門大喊了一聲,
姜晚寧把皮尺揣進兜里,往前走了一步,
張遠從軍綠褲兜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紅紙封,雙手遞過去,
「姜老闆,我家老闆在外地回不來,特意包了這舞獅隊和花籃,祝您開門大吉,財源廣進!」
姜晚寧沒接,她看著那個厚實的大紅包,腦子轉了一圈,
在這個縣城,她根本不認識什麼外地大老闆,
這輩子認識的最大的大佬,也就是躺在病床上的顧遠錚了,
對街那幾個售貨員聽見這話,臉直接漲成了豬肝色,人家這排面,別說撐過三天,縣城裡最大的鋪子都沒她風光,
秦蘭是個老江湖,腦子轉得飛快,
她管他什麼外地內地的老闆,今天這面子人家既然給送上門了,就沒有不接的道理,
她一步跨過去,雙手一把接過大紅封,扯著嗓門衝著外頭看熱鬧的人群高喊:
「多謝老闆捧場!回去替咱們晚寧道聲謝!」
「放炮咯!」
喊完,秦蘭彎腰撿起地上的火柴盒,火柴一划,地上的兩掛一萬響鞭炮瞬間被點燃,
「噼里啪啦···」
火光一閃,劈里啪啦的炸響聲震耳欲聾,
紅紙屑被氣浪掀上半空,像下了一場紅雪,姜晚寧退後兩步,看著那些鮮艷的玫瑰花。
人群最外圍,
周建業推著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車把上還掛著個破舊的黑皮包,他本來要去醫院上班,前面的路被舞獅隊堵死了,只能墊著腳往裡看,
鞭炮聲停了,硝煙慢慢散開,周建業看清了站在八個大花籃中間的女人,
姜晚寧穿了一件自己改的暗紅色風衣,腰帶一系,掐出一段細腰,
原本像個大白麵團一樣的臉,現在實打實的小了一大圈,下巴的輪廓都出來了,
頭髮乾脆利落地盤在腦後,脖子修長,整個人乾淨又利落,白淨得直晃人眼,看起來頂多30歲,這女人這段時間是吃了啥回春的藥嗎?
旁邊全是對她道賀的客人,她站在那兒跟人說話,嫻靜優雅,
周建業扶著自行車車把的手指緊緊握住,
他覺得眼睛裡進了沙子,生疼,
這才離婚多久?那個被他嫌棄身上有油煙味的肥婆,現在成了服裝店的俏老闆,
她身上的風光,本來應該是屬於他周建業的!
如果沒離婚,現在站在這受人吹捧的,就是他骨科大夫,
他甚至能想像到鄰居們奉承他的笑臉,
他嘴裡發乾,喉嚨里堵的不行,
「別擋道,人家發喜糖呢!」
旁邊一個老頭擠了他一下,周建業腳下不穩,連人帶車退了兩步。
前面的醒獅在門口吐出一幅紅底金字的對聯,
張遠提著幾個紅綢袋子,抓起一把把的大白兔奶糖和花生糖,直接往人群里撒,
「大白兔!」
「哎喲別搶別搶,給我孫子留一顆!」
看熱鬧的大媽大嬸們彎腰撿糖,順著人流呼啦啦全湧進了裁縫店裡,五十多平的屋子瞬間被擠得轉不開身,
掛在正中間的那五件改款襯衣,連帶著架子上的幾十條燈芯絨褲子,直接成了香餑餑,
「這衣服怎麼賣?」
「老闆,給我拿條二十八腰的褲子!」
「那件紅襯衣我要了,別跟我搶!」
秦蘭手裡抓著一大把零錢,算盤都顧不上打:
「二十五一件,不二價!別擠別擠,都有!」
張潔拿牛皮紙幫著包衣服,額頭全是汗,
姜晚寧拿著皮尺,被幾個大姐圍在中間量尺寸,連口水都喝不上,
五十塊,一百塊,兩百塊,收銀台的木頭抽屜開開合合,大團結越塞越厚,
馬路對面,
周建業沒進去撿糖,他站在一棵楊樹底下,死死盯著那扇大門,
姜晚寧低頭寫單子的樣子,秦蘭扯著嗓子笑的聲音,全都鑽進他的耳朵里,
昨天晚上他在家裡吃白水煮掛麵,周小偉把碗一摔,罵家裡連塊肉都沒有,直接摔門出去了。
白麗麗自從他升職失敗後,也找藉口躲著他,連個人影都看不見,家裡亂得像個豬圈,連個洗襪子的人都沒有,
看著姜晚寧收錢時那明媚自信的樣子,嫉妒得眼睛直冒綠光,
還有神秘大老闆送花籃,
憑什麼!
那間店面,那些做衣服的本錢,肯定是他離婚時分給她的那兩萬五千塊錢里的!這都是他周家的錢!
這本該是圍著他打轉的免費保姆!憑什麼她離開自己不僅沒餓死,反而越來越滋潤了?
周建業呼吸越來越粗,連去醫院上班都顧不上了,
他把自行車往樹幹上一靠,轉身朝著街角的公用電話亭跑去,飛快地撥了一串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