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廠到了下班點，車間裡的女工們三三兩兩結伴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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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琳琳推著自行車，聽著前頭幾個女工嘰嘰喳喳的議論。
「哎，今天早點走，龍賢路那個攤子去晚了好看的款全沒了。」
「就是就是，我還得去排個隊盤頭呢，昨天小張那個髮型可太俊了，說是只要買衣服就白送。」
周琳琳聽得心裡痒痒的，
這幾天廠子的女人跟中了邪似的，從檢驗科主任到流水線小工，全都在聊那個地攤，今天這個戴了朵別致的頭花，明天那個穿了件洋氣的開衫，一打聽，全是從龍賢路買的，
郭霞今天又換了一個髮型，頭髮編在腦後，插著一朵杏色的細布頭花，一走進來，男同志們都盯著她看，
小張更是誇張，穿了件收腰的卡其色風衣，連走路都帶風，就跟畫報上的女人一樣，
周琳琳心裡像貓抓一樣難受，女人都愛沒，她也想去那個攤子上看看，到底是什麼天仙下凡在那弄的，
可是她捨不得掏錢，自從姜晚寧從家裡搬走，周建業這個大哥連著好幾天陰沉著臉，也不給她錢了，
家裡沒人做飯，沒人洗衣服，亂得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她媽李美華還總想讓她拿錢出來貼補家用，周琳琳才不傻，她的錢當然要用在自己身上了，
正想著，剛出門就遇到來接她的丈夫蘇岸，
蘇岸今天也發了工資，周琳琳眼珠子轉了轉，這不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嗎！
拉著蘇岸就往龍賢路的方向走，
「去哪兒啊？」蘇岸推著自行車問她，
「帶你去買衣服，」
「今天我瞧上幾件好東西，你掏錢給我買，」
蘇岸有些不樂意，他今天特意過來接她下班，就是為了從她手裡拿工資的，這怎麼還能倒貼出去呢，立馬拒絕道：
「琳琳，我這月工資還得給我媽交一半呢，哪有錢給你買衣服，等我升職了，肯定帶你去百貨大樓買，」
一到要出錢，蘇岸就是這話，周琳琳耳朵都聽起繭子了，當初就是看上他張的周正了，要不說什麼也不會嫁給他個窮酸的媽寶男，白了他一眼，
「別給我畫大餅了，結婚到現在的餅夠夠的了，」
蘇岸有些難為情，一雙桃花眼無辜的望著周琳琳就要開始表演，
周琳琳提前預判，立馬打住，
「好了好了，看你那點出息，不花你的錢，」
「我自己有的是工資，」
蘇岸心在滴血，他已經把周琳琳的工資默認為他點的了，這····
但到底是顧及這周琳琳的大哥還是縣醫院的醫生，他媽還要指望他，沒說什麼，跟著周琳琳往前走，
兩人到的時候人正多，全是年輕的大姑娘小媳婦，
嘰嘰喳喳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周琳琳把自行車往路邊一丟，拉著蘇岸使勁往裡擠。
「讓讓，都讓讓，」
她仗著身形壯實，硬生生擠到最前面，
面前是一塊架在磚頭上的長木板，上面鋪著藍印花布，
旁邊掛著七八套搭配好的新潮衣服。
周琳琳一眼就看中了那件暗紅色的呢子短外套。
布料厚實，版型挺括，掛在那裡直泛光，她手一伸，就把衣服從衣架上扯了下來。
「這件我要了，」
她連價格都沒問，直接把衣服往蘇岸懷裡一塞，又低頭在木板上扒拉那堆頭花。
紅的黃的紫的，挑了三個顏色最鮮亮的，全攥在手裡。
「還有這幾朵花，一起包上，」
這裡果然是個寶藏地攤，都長在她的審美點上了，她理直氣壯地衝著攤子後面的人使喚，
攤子後面的姜晚寧正背對著她給人量腰圍，聽到聲音，姜晚寧轉過身來，
手裡拿著軟皮尺，嘴裡還咬著一根縫衣針，
兩人四目相對，
周琳琳的呼吸都挺住了，
她瞪大眼睛，像見鬼一樣看著面前的女人，
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罩著一件卡其色的長風衣，腰間繫著一根細皮帶，勒出明顯的腰身。
一頭烏黑的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臉盤子小了一圈，下巴尖了出來，膚色白淨透亮。
這還是那個在周家只配穿她扔掉的舊褲子、滿身油煙味、被全家人罵死肥豬的嫂子？
這····
「姜晚寧？」
周琳琳大聲確認，周圍的嘈雜聲停了一下，
買衣服的女工們都看了過來，姜晚寧把嘴裡的針別在皮尺上，
目光落在周琳琳手裡的衣服上，
她一點也不驚訝，
龍賢路就這麼大，紡織廠的女工天天來，撞見周家人是早晚的事，
她撣了撣風衣上的布屑，語氣淡淡的，
「要買衣服先給錢，」
姜晚寧一句客套的稱呼都懶得給，
周琳琳氣笑了，
她上下打量著姜晚寧，心裡的火蹭蹭往上冒，
這女人憑什麼過得比她還好？憑什麼穿這麼好看的衣服？
憑什麼在這兒當老闆娘賺大錢？
她轉頭看了一眼攤子上的生意，少說一天也能賣出去百十塊錢，
這些錢，本該是他們周家的，四捨五入也就是她的，
「一家人談什麼錢？」
蘇岸在旁邊開了口，他壓根沒注意到氣氛不對，更不知道蘇晚寧已經和周建業離婚，
眼睛直勾勾盯著攤子上的一件男款黑夾克，伸手就扯了下來往自己身上比劃。
「哎呀，這衣服不錯，」
「大嫂，你這生意做的挺大啊，剛好我正缺套穿出門的行頭，這身我拿走了啊。」
他連問個價的意思都沒有，
「自家人，談錢傷感情是吧，琳琳，你看還要點啥，大嫂這兒東西還真不錯。」
蘇岸笑嘻嘻地拉近乎，
「大哥這幾天還念叨你呢，」
「你這離家出走也挺長時間了，鬧夠了也該回去了，」
「家裡飯也沒人做，衣服也沒人洗，全亂套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那件男夾克疊好，和周琳琳拿的呢子外套抱在一起，仿佛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他的。
這是骨子裡帶來的理所當然，覺得姜晚寧的東西，他們拿走就是天經地義，
周琳琳本來還有點下不來台，聽蘇岸這麼一說，腰板瞬間挺直了。
是啊，姜晚寧再怎麼倒騰，不還是她周家的媳婦？嫂子給小姑子拿東西，天經地義！
她伸手就去抓攤板上擺著的手工頭花，一手抓了三四個，直接往自己帆布包里塞：
「這幾個花色還行，我拿去廠里送人，嫂子，那個白襯衫還有沒，給我找件新的裝起來，」
這兩人跟進自己家後院拔蘿蔔一樣，
看上眼的就直接裝，旁邊排隊買衣服的女工們都看呆了，還以為這是來砸場子的。
姜晚寧手裡的皮尺停住了。
她站直身子，看著眼前這對夫妻，真是好笑，周家人這副吸血的嘴臉，不管是老的還是小的，全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
秦蘭手就跟個爆竹一樣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