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還殘留著不少陳舊的打鬥痕跡,斷裂的古木、龜裂的岩石、乾涸的靈力印記,隨處可見。
戚朝看著灰敗的一草一木,試圖從中尋找出父母經過的蛛絲馬跡。
可那些曾經留下的痕跡,藏匿在灰敗的草木之間,又哪裡是這麼好找的。
心緒正有些波動之時,身側的沈疏肆已然快速掐動法訣。
幾道無形的靈力指尖流轉而出,悄無聲息籠罩住兩人周身。
波動無聲盪開,兩道身形便徹底融入周遭環境,氣息和身影都被盡數隱匿,完美隱身。
從一旁看去,那處空無一人,只有枝葉被隱隱壓著的痕跡尚存。
為了穩妥,沈疏肆始終沒有鬆開握著戚朝的手。
「隱身術可遮蔽一切探查,只要我們不主動出手、不劇烈異動,就不會被發現。」
沈疏肆低聲叮囑,「跟著我,別亂跑。」
戚朝點頭,壓下心底的波動的情緒,讓自己儘量保持平常冷靜的心態。
正巧此時,前方不遠處幾道身影快速掠過,正是先前率頭沖入秘境的修士。
而其中最顯眼的,便是一襲灰色道袍的石鎮。
他身邊不知何時跟著兩名看不清樣貌的修士。
可戚朝一眼便認出,是觀虛宗的兩位長老,也是當初一同結拜的幾人之中。
就是沒想到,這幾人居然先前故意分開,在進入秘境後才聚到了一處。
三人速度極快,不貪戀沿途任何低級靈草寶物,目的性極強,徑直朝著秘境深處疾馳而去。
顯然,石鎮此行根本不是為了秘境中的普通資源,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早已定好。
「跟上。」戚朝沉聲開口。
沈疏肆應聲,牽著他的手,踩著輕盈無聲的步伐,遠遠尾隨在三人身後。
兩人穩速前進,始終保持著安全距離,遠遠盯著對方的蹤跡。
一路深入秘境腹地,周遭草木愈發荒蕪,靈氣愈發稀薄,尋常散修更是不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涉足此地。
外圈那些資源還不夠他們搜刮的呢。
因此眼下整片荒原安靜得可怕。
約莫半炷香的時間過後,石鎮三人的腳步驟然停下。
兩人隱匿身形,悄悄靠近,抬眸望去,前方赫然是一處陡峭懸崖。
崖壁筆直陡峭,直插雲霧。
遠遠望去,懸崖峭壁之下更是深不見底,陰風陣陣,寒氣逼人。
整塊黑色石壁堅硬厚重,高懸在岸邊,唯獨朝向內側的崖面上,交錯縱橫著數道極深的劍痕。
劍痕入石極深,紋路凌厲霸道,軌跡獨一無二,即便歷經十八年風吹雨打,依舊清晰深刻,透著一股熟悉的鋒銳氣息。
只一眼,戚朝的瞳孔便驟然收縮,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是父親的劍招......
這是父親當年獨創的劍招。
落劍凌厲、劈斬厚重,劍痕的角度、力度、紋路,分毫不差,絕對是他父親戚長風親手所留。
十八年前,他的父母,多半就是在這裡遭遇了不測。
無盡的寒意順著腳底直衝頭頂,戚朝指尖霎那間冰涼。
沈疏肆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握在一處的掌心輕輕用力,無聲安撫,同時目光緊盯前方的石鎮三人。
只見石鎮站在懸崖邊,目光反覆掃過崖壁,眉頭死死皺起,臉色也是異常的陰沉難看。
他抬手拂過石壁上的劍痕,眼底藏著急切與焦躁,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忽然石鎮重重一掌,拍向崖壁!
重擊之下,受擊的岩壁落下石屑,簌簌朝著崖底飄落。
不過好在那岩壁巨石過於沉重,晃了晃後,還是堅守在原地沒有動彈。
身側一名觀虛宗長老見此小心湊了過去,低聲詢問道。
「掌門,此處就是當年戚長風夫婦隕落之地?」
石鎮沉著臉點頭,語氣冰冷:「東西應該就在這附近,仔細找,一寸都不要放過。」
「是!」
兩名長老立刻分散開來,在懸崖周邊仔細搜尋,翻找石塊、撥開雜草,神色認真,顯然是在尋找某樣重要的東西。
可找了許久,兩人皆是一無所獲,周邊除了石壁劍痕與荒蕪雜草,別無他物。
石鎮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周身氣壓低沉,戾氣隱隱外泄。
隱蔽處的戚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本就凝重的神色更深了幾分。
石鎮顯然是在找些什麼東西。
十八年前父母在此遇難隕落,十八年後石鎮又專程趕來,不惜親自踏入低級秘境,只為尋找一件遺失在此地的物品。
如此重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戚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努力回憶兒時聽父母提過的秘境往事,以及父親的修行習慣。
父親心思縝密,行事謹慎,若是遭遇突發危機,也定然會提前留下後手。
此地是他最後廝殺的戰場,若有遺物,絕不會隨意擱置......
他目光緩緩掃過整片崖壁,最終定格在一道最深的劍痕盡頭。
那道劍痕劈斬而下,末端卻微微凹陷。
可若仔細摸上去,便能發現石壁表層有一塊細微的凸起碎石,與周圍石壁紋路格格不入,像是被人刻意鑲嵌封堵上去的。
位置極其隱蔽,藏在劍痕陰影之下,不細看根本無法察覺,尋常人只會以為是天然石壁紋路,絕不會多留意。
就連正在全力搜尋的石鎮幾人,也數次掠過此處,都沒有發現異常。
得益於如今被妖化了大半的身體,視力超乎常人的敏銳,以至於戚朝一眼便看出其中的端倪。
就是這裡。
戚朝心中篤定,悄悄掙開沈疏肆的手,借著還沒消失的隱身屏障,腳步輕緩,悄無聲息靠近那處崖壁。
他抬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塊凸起碎石,微微用力一摳。
碎石鬆動脫落,露出後方一個狹小的石壁凹槽。
凹槽之內,赫然靜靜躺著一枚泛黃的粗紙信封.......
戚朝望著那夾在石縫之間的信封,有些愣住。
父親竟真的給他留下了東西.......
信封表面蒙著一層薄灰,封口嚴實,沒有任何人觸碰過的痕跡。
整整十八年,這封塵封多年的信始終安穩藏於此地,從未被人發現。
戚朝指尖微顫,卻忽然有些近鄉情怯,一時間竟不敢將信封取出。
直到肩膀一塌。
是跟了上來的沈疏肆,沉默的站在戚朝身後,抬手拍了拍。
他靜默無聲,卻靈力運轉,將兩人的身影掩的更嚴實了些。
戚朝微顫的脊背在沈疏肆無聲的陪伴安撫下,漸漸平緩了許多。
半晌後單膝跪在地上的劍修,深吸一口氣,緩緩拆開信封,抽出裡面單薄的信紙。
紙質早已陳舊發軟,觸手微涼,生怕稍用些力便會碎開。
紙上字跡潦草凌亂,筆觸倉促,多處筆畫歪斜不甚清晰。
看得出來,書寫者當時身受重傷、處境危急,是拼盡最後力氣匆匆寫下。
可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藏著無盡的悲憤與無奈。
戚朝目光沉凝,一字一句認真看去。
冰冷的真相,也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撕開了十八年的謊言與假象。
信中所言,顛覆了戚朝所有過往認知。
十八年前,戚朝父母二人同結拜兄長石鎮,一同進入空山秘境試煉。
原以為只是一次放鬆閒逛,試試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趣的小玩意。
不曾想,空山秘境這種低等秘境中,竟然藏著一件玄級法寶。
法寶一經露面,頓時引得秘境中眾修士哄搶,搶紅了眼的散修沒下手沒了輕重,一時間秘境內落得血流成河。
可最後,那法寶竟機緣巧合的落在了戚氏夫婦懷裡,甚至轉瞬就滴血認主綁定在了神識中。
此物靈力渾厚、潛力無窮,夫妻二人意外獲得至寶,便趕忙小心謹慎的藏了起來,只等著秘境開啟後,離開此處,帶回宗門。
再交由給尚且年幼的兒子戚朝,作為他日後修行的最大依仗。
可偏偏夫妻倆信任,對其毫無防備的石鎮,起了心思。
石鎮在一旁瞧著一切,覬覦之際,仗著身份當場便開口討要。
卻不料被向來聽話順從的夫妻二人一口拒絕。
戚長風夫婦知曉至寶非同小可,一旦落入心術不正之人手中,必會為禍一方,更何況這是留給獨子的機緣,便斷然拒絕了石鎮的索要。
不曾想,僅此一事,卻生生撕破了多年的結義兄弟情誼。
他們沒想到,視作兄長的石鎮,竟是這樣一個心胸狹隘之人。
石鎮貪念滔天,求寶不得,心生怨恨,為了奪取至寶,最後竟不惜背棄兄弟情義,暗中勾結秘境之內的妖族修士,布下絕殺陷阱。
空山秘境之內,瞬間殺機四起。
石鎮不惜買通私自潛入的妖族,只為了圍堵追殺戚長風夫婦。
二人猝不及防,很快陷入死局。
敵眾我寡之下,又是孤立無援的場面,即便奮力廝殺、拼著重傷逃出了那些妖族手中,也難逃追殺。
一路血戰至此懸崖,夫妻二人早已身受重傷、靈力耗盡,徹底無力回天。
自知必死無疑,為了不讓真相徹底埋沒,也為了給兒子留下一絲線索,戚長風趁著短暫的喘息之機,強忍重傷劇痛,在石壁凹槽處藏好這封遺書,寫下所有真相。
信的最後,字跡放緩,多了幾分溫柔與牽掛。
他們不知這封遺書能否有重見天日的一天,不知兒子長大後能否查清真相、看到此信。
只殷切期盼,若是戚朝得知一切,切莫被仇恨困住一生,切莫為了復仇誤入歧途。
【望吾兒莫要執念,潛心修行,堅守本心,恪守本道,平安順遂,安穩一生......】
寥寥數語,卻字字染血。
看完最後一個字,戚朝指尖劇烈顫抖,整張臉徹底慘白。
眼底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與滔天恨意。
十三年。
整整十三年!
他從小到大,敬重愛戴的世伯、父母至死信任的結義兄弟,竟然是害死自己雙親的真兇!
虛偽、狡詐、狼心狗肺!
這些年,石鎮頂著故人兄長的名頭,在外體恤後輩、仁義溫和,騙取所有人的敬重,卻親手屠戮結義兄弟一家,奪寶殺人,陰險至極!
無盡的怒火與悲憤席捲全身,幾乎將戚朝的理智焚燒殆盡。
他死死攥緊信紙,指節泛白,紙張幾乎被捏碎,眼底翻湧著壓抑十三年的戾氣。
父母讓他放下仇恨。
可殺親之仇,不共戴天,如何能放!
憑什麼作惡者身居高位、安享榮華,無辜之人含冤而死、沉冤十八年!
不遠處,石鎮依舊在焦躁搜尋,臉色愈發陰沉。
他要找的,恐怕就是那件上古至寶。
當年倉促追殺,戚長風夫婦寧死不交,直到自爆丹田灰飛煙滅,也沒能尋到至寶。
石鎮知道,定是被那夫妻二人藏在了何處.......
於是趁著秘境尚未關閉,當年的石鎮仗著碾壓的修為,將秘境中大半散修屠殺殆盡,就連那些買通的妖修也沒能逃出偷襲。
一邊抹除可能暴露的因素,一邊將秘境翻了個底朝天,可始終沒能尋到寶物的蹤跡。
直到秘境倉皇關閉,費盡功夫不惜大開殺戒的石鎮,也沒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戚朝緩緩抬起頭,兜帽之下,一雙眼眸漆黑冰冷,再無半分溫度。
他緩緩站直身體,不再隱藏身形,一步步從陰影隱蔽處走了出去。
腳步聲清脆,打破了懸崖邊的死寂。
石鎮聞聲驟然回頭,目光凌厲掃來,當看到緩步走出的灰衣人影時,眼底瞬間閃過一絲警惕與詫異。
「誰?!」
兩名觀虛宗長老見況不妙,立刻上前一步,靈力運轉,擺出戒備姿態,死死盯著突然出現的戚朝。
戚朝沒有回話,甚至懶得多餘廢話。
他抬手一聲輕鳴,本命長劍破空而出。
澄澈劍光劃破秘境昏暗的天際,凜冽劍氣瞬間席捲全場!
不打一聲招呼,竟出手即是殺招!
戚朝身形一閃,踏空而出,劍氣裹挾著無盡恨意,直逼石鎮心口要害,劍勢凌厲決絕,毫無保留。
石鎮瞳孔驟縮,來不及多想,倉促催動靈力格擋。
可戚朝含恨一擊威力極強,劍光破防而來,瞬間穿透層層靈力屏障,劍尖精準鎖定他的心脈位置。
一寸,再一寸。
劍鋒已然刺穿皮肉,可卻莫名再也無法深入一分!
轟隆——!!
驟然間,天地變色,驚雷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