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肆被突然攥住手腕,恍惚間低頭看去時,只見先前昏迷不醒的戚朝已然睜開了眼。
漆黑深沉的瞳孔墨色分明,昏暗的夜色中,眼底寒芒一閃而過。
「沈兄倒是熟練。」
「不對,合該喚一聲你妖尊閣下才對......」
戚朝聲音發澀滯緩,卻一語道破了沈疏肆的身份。
沈疏肆怔怔的看著戚朝搖晃著身子站了起來,然後在他的目光下,緩緩後退了兩步,硬生生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戚朝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剛養好沒多久的臉色,又蒼白了起來。
身子更是踉蹌一晃,最後靠在木門上,才勉強站穩。
哐當一聲,木門被撞得嘎吱作響,在一片寂靜中有些刺耳。
而不久前還在床頭因為意外而纏綿在一處的兩人,此刻涇渭分明,神色間都有些陌生。
沈疏肆瞧著戚朝刻意避開接觸的舉動,施施然站起了身,抬手撫了撫凌亂皺起的衣袖。
低頭瞥見衣擺處沾染的血跡,沈疏肆忽然勾唇,低笑了出聲。
「你是裝的?」
從沈疏肆站起的那一刻,戚朝面色就露出幾分忌憚謹慎。
尤其是對方沒有反駁自己先前的話,更是心中重重一沉。
原本只是隱隱有所猜測的念頭,徹底落在了實處。
如此一來,冒險吃下對蛇類有害的毒草,使得血氣倒沖,藉此來試探沈疏肆的舉動,倒也不虧......
聽到沈疏肆的問題,戚朝扯了扯嘴角,露出幾分自嘲,抬眼冷冷看過去,語氣生硬道。
「閣下可以扮成凡人,我又為何不能演一齣戲?」
眼下這副情形,沈疏肆又哪裡能不懂,戚朝已經發現了一切。
只是沒想到這傢伙如此敏銳,不過靠著些許端倪,就在短短時間內察覺了真相。
甚至借著自殘的方法,來試探他。
靠著神識知道戚朝體內氣血翻湧混亂,實打實的受了些傷,沈疏肆不免有些氣。
因此說話間也有些夾槍帶棒了起來。
「也是,我騙了你,你再騙回來也是應當。」
「一來一回,算抵消了。」
「不過救你一命又如何償還?」
「你們人修不是時常說著什麼,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麼,準備何時許過來?」
細碎的月光透過窗台照了進來,襯出沈疏肆清俊的眉眼,還有似笑非笑的嘴角。
只是原本出塵的長相,不知何時帶出幾分妖異,打眼一瞧便知不是尋常人等。
沈疏肆徹底褪去偽裝,好整以暇的站在原處,等著戚朝的回應。
戚朝聽著沈疏肆漸漸不著邊際的話,緊蹙的眉頭不曾鬆開。
聽到最後,瞧著沈疏肆挾恩圖報的話,更是心頭怒火油然而生。
若非妖族狡詐,趁著他閉關渡劫的功夫偷襲,自己又如何會落到經脈皆斷,丹田碎成八百瓣的慘樣!
先前戚朝一直不懂,沈疏肆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搞這一出。
現下聽著這話,再合著被偷襲時,那些妖族死前叫囂的話,戚朝最後一絲疑惑好似終於解開。
戚朝心底一片冰似寒窖,勾唇冷笑,恨恨道。
「妖尊閣下若想要我效命,大可不必如此複雜。」
「大可將我製成傀儡,便可隨心所欲驅使,實在不行,堂堂妖尊也多的是手段可以取我性命。」
「沒必要派出手下偷襲,又反手救下,還煞費苦心給我換了個種族......」
在戚朝的視角看來,好端端閉關渡劫中,一群妖族不打一聲招呼,喊著妖尊萬歲就襲了上來,還口口聲聲要搞死他,重創人族氣焰。
再一轉頭,妖族老大裝作凡人將他救下,也不知使了什麼法子,讓戚朝露出妖族的特徵,成了眼下不人不妖的模樣。
以身相許?是想讓他背信棄義,離開人族重投妖族才對吧.......
不過即便成了妖又如何,道不同不相為謀,又有深仇大恨壓在身上,戚朝即便是死,也不願受妖族驅使。
戚朝邏輯自洽,愈發信了自己的推測,眼底厲色閃過,打定主意就算自刎當下,也不會隨了這妖尊的心意。
只是有些可惜,原以為是難得的知己恩人,結果卻是帶著這等念頭故意靠近......
只是不曾想,戚朝擲地有聲甩下幾句話後,面前的沈疏肆聽著聽著,眉頭蹙了起來。
即便猜到眼下戚朝情緒激動,多半聽不進去自己的話,可沈疏肆還是不由替自己辯解了一句。
「那些偷襲你的妖族,並非我的下屬。」
他護著戚朝還來不及,又怎麼會派部下去偷襲呢......
只是這話如今再說,一無所知的戚朝自然不會信。
不僅不信,還在沈疏肆解釋後,露出幾分譏諷的意味。
沈疏肆莫名有些憋悶,他看著戚朝眼底戒備牴觸的神色,費了一個月培養的感情消失了個徹底,更是心口一澀。
藏在袖中的指尖蜷縮著漸漸緊握,沈疏肆有些氣急,閉眼不願再去瞧戚朝的臉色。
還不如先前懵懂無知的樣子可愛些!
此刻沈疏肆哪裡能想到,戚朝已經腦補了八百個陰謀詭計。
他只覺得好不容易救回來的人,得知身份後,就翻臉不認人了。
而戚朝更是猜不透沈疏肆的意圖,有些莫名的看著沈疏肆合眼的樣子,抬手捂著還有些泛疼抽痛的胸口,眉頭緊皺。
這位妖尊閣下,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要殺要剮的話,為何還不出手?
若是不殺,他可要走了......
還沒能互通心意達成默契的兩人都給自己氣的不行,僵持之下,戚朝先一步動了。
他冷著臉,冒著風險從沈疏肆身邊擦肩而過,徑直走到了矮桌旁,將擱在上頭的斷劍取走。
再次折返前,戚朝腳步頓了頓,氣過頭後神色反倒平靜了下來,只冷冷道。
「閣下救我一命,我確實該償還。」
「等我去向長輩們交代完後事,便來你面前自刎,還你一命。」
這話算作對沈疏肆先前救命之恩該如何償還的回應,只是說完後,不等沈疏肆開口,戚朝抬腳就離了小屋。
除卻一身凌亂沾血的衣服和一柄斷開的長劍,什麼都沒帶。
等人走後,修身養性徹底失敗的妖尊睜開眼,壓抑的氣性一下竄了出來。
漆黑的豎瞳冒著火一般,在只剩下的一人的屋內,兀自咬牙切齒低聲罵道。
「我要你命作甚!」
該死的劍修,怎的衣服都脫一半了,還不開竅!